第五章 颜寂
临安城东有一间铺子, 门面不大, 专做南北货殖的生意. 颜寂在那里待了约摸十天, 帮着算账、理货, 没有人交代她别的什么. 到第十一天, 铺子老板领了一个管事进来, 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说”会弹琴?”, 颜寂说会. 管事叫人取了把琴来, 她弹了一段, 管事听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谈了个价, 成交.
她就这么进了丞相府, 她在府里待了三个月.
头一个月, 府里有十几个伎乐女子, 平日里教歌练舞, 逢宴席便上台奏乐. 颜寂的琴弹得比旁人好, 不出几天就被单独拎出来练, 每日在一间小厅里对着空气把二三十个曲谱练到手腕发酸. 没有人跟她解释为什么, 也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日子过得很规矩, 吃饭, 练琴, 睡觉, 像一件东西被搁在架子上等候发落.
第二个月, 有个管事嬷嬷开始来找她说话. 不是审问, 是闲话——今日天气如何, 饮食合不合口味, 家里还有什么人. 颜寂一一答了, 答得平顺, 不多也不少. 嬷嬷走的时候留了两匹细绸, 说是丞相赏的, 让她裁件新衣裳. 颜寂道了谢, 把绸子收好.
嬷嬷来得越来越勤. 赏赐也越来越厚, 一回是头面首饰, 一回是一盒上等的湖笔. 嬷嬷说话越来越近, 说丞相很器重她, 说将来送到东宫是个体面的差事, 说只要尽心办事, 往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颜寂听着, 眼神里透出一点感激, 恰到好处, 不过分, 也不冷淡.
第三个月, 嬷嬷说得明白了——进了东宫, 太子身边的言行举止, 定期要有人知道. 颜寂沉默了一下, 像是在考虑, 然后点了头. 嬷嬷很满意, 又留了一样东西——一个不起眼的玉坠, 说是联络的信物, 到时候自有人来接头. 颜寂把那玉坠握在手里, 掂了掂. 轻的.
转手那天, 有轿子来接. 帘子放下来, 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 街市的嘈杂慢慢远了, 换成宫道上压抑的安静. 轿子停了, 有人掀帘, 引她下来, 一路穿过几道门, 进了前厅. 厅里几个官服男人说着她听不大懂的话——”殿下”和”进献”. 赵竑站在厅里靠窗的地方, 一身素色的长衫, 腰带系得有点松, 腰背却是直的. 年纪不大, 十八九岁的样子, 脸上还带着些未脱的少年气, 下颌抬得很正. 他抬起头来看了颜寂一眼, 眼神里有一点不自在, 很快就移开了.
颜寂行了礼. 从那天起, 她就留在了东宫.
东宫比她想象的要冷清. 不是说人少——宫人、内侍、侍卫, 该有的都有. 只是来往的人少. 皇储的东宫本该门庭若市, 可赵竑不爱召人, 偶尔几个伴臣来了, 喝两杯酒说几句话就散了. 颜寂观察了几天, 觉得他只是不喜欢那种热闹, 或者还没学会怎么经营那种热闹.
颜寂的职分是”侍妾”, 实际上更像一个乐师. 他喜欢听琴, 隔三差五就让人来叫她, 她坐在书房一角弹他指定的曲子, 他在旁边看书, 或者发呆. 他们说话不多.
她同时做着两件事, 两套账. 一套是给史弥远的. 史府有自己的人定期来东宫走动, 名义上是送赏赐、问起居, 实则是来取颜寂和其他眼线的汇报. 颜寂早在进史府之前就从忘川那里拿到了完整的指令:前期只传日常, 像是他今日用了什么膳, 听了什么曲, 召见了哪几个人,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赵竑真正犯忌的话, 全都压住. 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放消息——等通知. 另一套是给忘川的. 绣样里的暗语, 托出宫采买的内侍带出去, 传的是东宫里真正值得传的东西:史弥远安插了哪些人, 这些人的行迹, 赵竑的言行举止, 宫中的人事变动. 两套账分开记, 分开传, 互不干扰. 颜寂觉得这没有什么难的——她做过比这更复杂的事. 至于为什么赵竑会有犯忌的话, 她不想知道, 而为什么忘川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头几个月他对她是有距离的. 让她弹琴, 她弹;不叫她, 她就不出现. 他说话很少, 偶尔问一句”会不会这首”, 或者”换一曲”, 此外没有别的. 颜寂觉得这很正常——史弥远送来的人, 他不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保持距离是应该的.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他开始多说几句了. 不是大事, 就是随口的话. 说今天朝上议了什么, 说某个折子他看不懂, 说宫里的梅树开了, 说湖里的鱼今年好像少了. 颜寂听着, 偶尔应一声, 不多话. 他说完了也不等她回答, 像是说给屋子的, 又像是说给琴听的. 再后来, 他开始说朝政, 说史弥远, 说他自己. 那些话从东宫任何别的角落讲出来都是要命的. 颜寂坐在旁边听着, 什么都没有拦, 什么都没有劝——她只是真的没有劝他的欲望. 他对别人说话是绕的, 宫人来回话, 幕僚来议事, 他总是先听, 先等, 说出来的话留着七分余地. 只有对她, 变成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那些话颜寂没有传给史府: 忘川还没有通知. 在那之前, 赵竑骂史弥远, 骂三凶、指地图、说要把谁发配到哪里, 颜寂坐在旁边, 一个字都没有往史家送. 那些话她只传给忘川, 照实传, 注一句”未告知史府”. 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她是史弥远的人, 以为她把他说的话都传了出去. 但他没问, 颜寂也没有解释. 那些话从她这里是压住了. 可东宫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有天下午他又说了那些话——地图, 海南岛, “新恩”. 颜寂在旁边听着, 目光扫过了书房里的另一个角落. 靠门边立着一个洒扫的宫女, 低眉顺目, 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像是忘了离开. 那张脸颜寂认得, 是史弥远的眼线, 在东宫里安了有一年多了, 一直装作寻常宫人. 颜寂把目光收回来, 继续看着赵竑. 那天夜里, 她用两套渠道各传了一次消息. 给史弥远那边, 她把海南岛的话原样传了, 加了一句”今日酒后, 另有宫人在场”. 给忘川那边, 她传了四个字:史已知晓.
几天之后, 忘川那边回了消息, 也是四个字:可以开始.
所以他那些话最终还是到了史弥远耳朵里, 史弥远惊惧, 决意另立. 颜寂知道这个结果是忘川要的——或者说, 是那个时间线上本来就写好的. 可那天下午, 赵竑指着地图说那些话的时候, 她心里有一种东西沉了一下. 不是愧疚,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沉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往下去了, 再没有浮上来.
忘川的规矩是:不动心.
棋子不能对棋盘上的另一颗棋子动心, 这道理她懂, 进忘川那天就懂了. 懂不等于容易. 世上大部分规矩都是因为难才要立, 容易的事不需要规矩来管.
她在东宫住了快两年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麻烦——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 说话不绕弯子了. 不是大事, 就是一些很小的地方. 他练字练烦了把笔一丢, 她进来端茶, 扫了一眼桌上的字, 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捺写得不错”. 说完她就知道不对——那整篇字的确只有那一笔是好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安慰的意思太明显, 妥帖得多余. 可就是说出来了. 他冬天炭火不够旺, 她端了碗姜汤进去, 放在桌角上, 没有说话, 出来了. 后来他说姜汤太辣, 她说辣才暖得快, 他说下回少放点姜, 她说那就暖得慢. 说完她出去,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想:这话说得不像一个侍妾. 侍妾应该说”是是是, 下回少放”. 她说的是”那就暖得慢”, 像是在跟他争.
这些小事是她自己的问题, 不是规矩的问题. 规矩还在, 是她在一些不重要的地方松了. 颜寂把这些归在一起, 告诉自己:没事, 注意一点就好.
真正让她觉得不好的, 是后来的事.
春天, 东宫的园子里梨树开了花. 他说去看看, 她跟着去了. 满树白花, 花瓣在风里落, 打在肩上、发上. 她站在树下, 伸手接了一片, 端在掌心里看.
他从低枝上摘了两朵, 别在她鬓边.
她愣了一下. 那两朵花压在发上, 有点凉,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就是在那里. 她没有躲,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 等她意识到没有躲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她走到廊下的水缸边, 低头看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鬓边别着两朵白花, 脸是自己的脸, 又像是不认识的人的脸, 人比花娇. 她歪了歪头, 把花往上推了推, 看了一会儿.
水面随着风微微地晃着.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她不知道那一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没有想着要管什么, 鬓边压着那两朵花, 水缸里倒映着满树的白,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回去之后她在屋里坐了很久, 把那两朵花取下来, 放在案上, 看了很一会儿, 花瓣已经有点蔫了, 边缘微微发褐. 她拿手指碰了碰, 然后把它们放到窗外去了.
她告诉自己:注意.
嘉定十七年, 宁宗驾崩, 一切都快起来了.
她帮着他收拾行李, 第一次进了他真正住的内室——房间不大, 陈设很简单, 架子上的书摆得乱, 案头一摞旧稿, 窗台上一个做工粗糙的小泥人. 他拿着一件旧袍子出了神, 她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 把袍子搭在椅背上. “旧的, 不带了. “
她把箱笼扣上, 系好绳扣. 她知道他不知道. 他以为湖州是流放, 是一时的失意, 熬过去也许还有转机.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几个月就要到头了.
她把手放在那只箱笼上, 停了一下. 她没说. 规矩是不说多余的话, 规矩.
到了湖州的宅子里, 她把琴搁在书房靠窗的位置. 光从那边的窗子进来, 弹琴要看手, 光要好. “这里光好. “她说, 转身去整理别的东西.
史弥远那边的联络到湖州就断了. 他已经是废王, 圈在湖州, 没有什么值得盯的了——或者说, 史弥远自有别的眼线, 不需要她. 她只剩一套账, 给忘川的那套, 但忘川那边也没有新的指令, 只说等着.
湖州的日子很慢. 没有朝会, 没有折子, 没有人来请安, 没有人来传旨. 她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候忘记计数——她本来每隔几天就要在心里过一遍: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哪些需要传, 哪些不必. 到了湖州, 有时候坐着弹一会儿琴, 抬起头来, 日头已经移过去了, 想不起来刚才有没有想过那些事.
没有什么值得传的. 他读了什么书, 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傍晚看了一会儿太湖方向的天色. 这些有什么值得传?
可她记住了. 她记得他在院子里走的时候, 偶尔在某一块砖前停一下, 低头看看, 然后继续走. 她记得他有时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有出声. 她记得有一天他发现廊檐上住了一窝麻雀, 撒了把米在院子里, 蹲在廊下等鸟飞下来啄, 保持一个很别扭的姿势等了很久, 等鸟飞走了才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些她都记住了, 没有一件值得传.
东宫时他是绷着的: 每说一句话都在想后果, 每做一件事都在防着被人看见. 到了湖州弦松了, 一天一天地松, 有一天下午她进书房取东西, 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一本陶渊明摊在肚子上, 嘴微微张着, 呼吸匀而深. 睡着了, 才像他本来的年纪. 她把那本书轻轻抽走, 怕掉下来的时候吵醒他, 出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声音.
有一天傍晚, 他们在院子里走, 太阳快落了, 天边橘灰之间有一层颜色, 她听见自己说:”这个颜色很难调. “
说完她愣了一下. 她小时候学过一点丹青, 那种橘和灰之间的层次, 怎么调都差一口气, 后来搁了笔, 搁了很多年, 那点懊恼还压在某个角落, 就那么跟着说出来了, 像碎纸片从搁置已久的地方掉出来.
他问她画过?她说小时候学过一点, 然后闭上嘴了.
她等着自己后悔那句话, 可后悔没有来. 那句话说出来只是说出来了, 像是一件很轻的东西, 放下去, 就放下了.
他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走, 走完了一圈, 天黑了, 回去吃饭.
那晚她想了很久那句话, 和他没有追问这件事. 睡着了.
有次出门前, 他的衣领歪了, 她走过去, 两只手伸过来捏住领口替他正了正, 手指碰到了他脖子. 就是这么一件事. 衣领歪了, 顺手正一正, 做完了转身就走. 她事后想不起来是哪天的事了, 也想不出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 应该什么都没想, 衣领歪了, 伸手, 就这样.
可后来有那么几次, 她在做别的事的时候, 忽然想起那个动作. 不是因为什么, 就是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就过去了, 继续做别的事.
秋天, 宅子里的梨结了果. 她摘了两只下来, 洗好了递给他一只. 梨不太甜, 带着涩, 差几天才熟的味道. 他说这梨不好吃, 她也觉得确实不好吃, 没有说什么, 就那样吃完了.
几个月后的正月, 出事了.
她看出潘壬那些人不对劲——来得太突然, 拼凑的路数, 成不了气候. 她传了消息出去, 得到的回复是四个字:不必理会.
她坐在屋里, 看着那张纸, 心里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 坠了很久没有落到底. 她把那张纸在烛上点了, 看它烧完, 出去替他磨墨. 那天夜里他要写告密的折子, 把潘壬起事一字一句写清楚, 把把柄送出去, 换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换不了什么的保全. 她磨着墨, 他写着, 砚台是凉的, 烛光把墨色映出一片微微发亮的光晕.
折子写完了, 她收起砚台, 退出去了. 夜里的风从太湖那边刮来, 带着水腥气. 那棵梨树黑漆漆地立在院子里, 叶子在风里动.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没有进屋. 她想起”不必理会”后面是什么——知道, 一直都知道. 只是知道和感觉到之间有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有多宽, 今天才算清楚了.
起事平定之后有一夜, 颜寂睡不着. 不是因为外面有动静, 外面很安静, 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一声犬吠. 她躺在那里, 眼睛睁着, 望着黑暗里横梁的轮廓. 不知道躺了多久, 她坐起来, 走到窗边坐下了.
月光从外面进来, 洒在地上, 洒在她的手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 磨琴弦磨出来的薄茧, 摸上去有点硬, 其余没什么. 她这样看了一会儿, 不是在想什么, 只是看.
然后她哭了.
不是大哭, 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很用力憋住的哭, 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擦, 就让它流, 胸口那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用力呼吸, 不让声音出来. 这哭来得很突然, 她自己都没有料到, 哭起来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或者知道, 但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坐在窗边, 月光照着, 外面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动.
她不知道他醒着.
第二天她跟平常一样, 出去端茶, 弹了一会儿琴, 整理了书册, 照常过了一天. 她把那一夜的事放在某个地方, 没有再去想.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往后的日子还是要过, 事情是什么样子, 还是什么样子. 该来的, 就来吧.
毒酒送来的那天, 她站在前厅, 看着余天锡进来, 行礼, 把酒送上, 说着那些冠冕堂皇. 她站在她该站的地方, 手交叠在身前, 眼睛低着.
他端起那杯酒之前, 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那一下,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把酒喝了.
她站在那里, 用力继续站着. 毒酒发作的时候, 他的手开始抖了,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走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那种不知道让她站住了, 就那么站着, 一步都没有动.
他倒下去的时候,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下.
她弯下腰, 把杯子从他的手里拿开, 轻轻放在桌上, 好像怕把他吵醒. 她的手很稳, 做完了, 直起身. 余天锡进来了, 带着人. 她退到一边, 低着头, 什么都没看. 后来颜寂走出堂门, 经过院子, 路过那棵梨树——不是东宫那棵, 矮一些,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光秃秃的枝子指着天. 没有花. 正月里哪来梨花.
回临安的路上, 颜寂没有掀帘子往外看. 到临安, 在城东一间客栈里见了忘川的接头人, 传了该传的, 被告知大掌柜想见她. 她等了两天, 然后有人来带她去见大掌柜.
颜寂这是第一次见大掌柜. 她被带到一间普通的茶室, 靠窗, 窗外是临安城里寻常的街景, 车水马龙.
大掌柜戴着面纱, 坐在那里, 手边摆着一盏茶, 茶冒着热气, 却没去碰. 面纱遮去了她下半张脸, 露出来的眼睛不年轻, 眼角有细纹. 她看着颜寂进来, 眼神很专注, 不像在审人, 倒像是在等一个惦记了很久的人回来. 她手搁在桌上, 指节分明, 骨相清瘦. 她没有先开口, 等颜寂坐下, 才说:
“辛苦了. “
颜寂坐下来, 复命. 从进史府那天说起, 一件一件, 说到赵竑死, 说到她离开湖州.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 中间没有停顿.
大掌柜听着, 没有插话. 手一直搁在桌上, 没有动. 只是颜寂说到那杯酒的时候, 大掌柜低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下, 然后重新看向颜寂, 一字不落地听完.
她终于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 大掌柜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暖得出乎意料. 然后才问:
“你怎么样?”
颜寂愣了一下. “我?”
大掌柜掀开面纱一角, 端起茶喝了一口, 把盏放回去. 这个动作很自然, 不像刻意为之, 倒像是在颜寂面前不需要那么多遮掩.
“你. “
颜寂看着屋顶, 说:”还好. “
大掌柜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颜寂得到了新的指示, 站起来要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大掌柜. “她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她从来没用过, 叫出来有点生硬. “余天锡. “大掌柜看着她, 没说话.
“我想杀他. “
这话颜寂在路上想过要怎么说, 想了很久, 最后什么铺垫都没有, 就是这四个字. 余天锡, 矮个子白面皮, 进来的时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说”奉旨宣谕”. 就是那双手, 那张嘴, 那件事. 颜寂在湖州堂上站着, 一步都没有动, 可她站在那里的每一刻都记得那张脸.
大掌柜深深地看了她几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 颜寂说不清——不是意外, 不是犹豫, 像是听见了一件她早就等着有人说出口的事.
茶室里安静得很, 窗外的热闹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远远的, 进不来. 颜寂站在那里, 等着被拒, 或者被问, 或者被告知这件事与忘川无关、不在计划之内.
大掌柜许久没有开口, 然后她说:”他本来三年后会病死. “
颜寂没有说话.
“不过, “大掌柜把茶盏转了转, 声音很平, “如果你想动手, 明年上元节, 等消息. “
颜寂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说. 转身走了.
此后的年岁, 颜寂不再弹琴了. 不是不会, 是不弹了. 出任务的时候偶尔要用, 回来歇着的时候不弹. 有时候走路, 手指会自己动一动, 无声地划出几个指法, 她发现了, 把手握起来, 不让它动. 但在她自己那个隐秘的居所里, 一直留着一把旧琴.
她渐渐闯出了”无花”的名号. 什么时候出现, 什么人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就了了. 颜寂不在意这些, 只是做事. 做得越来越干净, 多余的动作越来越少, 不该说的话越来越少.
有一次一件任务里需要弹琴. 她拿起琴来弹, 指法是对的, 音色是对的, 曲子没有一个字的错误. 对面那家大户的主母叫了一声好, 旁边的人跟着夸, 颜寂坐在那里, 手放在琴弦上, 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是在很远处看着自己弹琴.
那种弹琴时候该有的东西, 已经不在了.
另有一天, 她路过一片梨园. 正是秋天, 果子熟了, 黄澄澄的挂了满树. 她走过去, 从地上捡起一只落梨, 在衣角上擦了擦, 咬了一口. 很甜. 比那年湖州院子里的甜多了. 那年湖州的梨差几天才熟, 带着涩, 他说不好吃, 她也觉得不好吃, 没有说什么, 就那样吃完了.
颜寂攥着手里那只甜梨, 站在梨园里, 靠着树, 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见她.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