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竑

酒里有毒.

余天锡来之前我就知道了, 只不过当时不知道是酒还是一条白绫. 他说是酒, 那最好劲大一点.

入口, 温热, 还带着甜——管它什么甜.

余天锡还站在堂下, 史弥远的人, 我认得. 矮个子白面皮,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 进来的时候行了个礼, 规规矩矩的, 说”奉旨宣谕”. 什么旨?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会下什么旨? 史弥远递给他什么, 他就认什么.

杯子还在手里, 空了. 酒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 暖洋洋的, 暖洋洋的, 像冬天烤火. 湖州的冬天比临安冷, 风从太湖上刮过来, 湿漉漉的, 穿过袍子, 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到湖州的时候是九月, 还不算冷, 可我已经觉得冷了.

猛地, 嗓子里一团热气往上翻, 堵住了.

余天锡的嘴还在动, 我听得见, 就是不想听. 什么”奉旨”, 什么”保重”. 当我傻, 我不听.

手开始抖了.

才不是害怕. 我已经不怕了. 最后一次害怕是在月头. 深更半夜, 潘壬带着人闯进来. 走投无路, 我钻进了排水的暗沟, 肩背贴着湿砖, 听着外面的喊杀. 最后他们还是找到了我, 把我从沟里拖出来, 拥到州衙去.

黄袍.

他们披在我身上. 那件袍子不怎么合体, 大了, 袖子长出一截, 垂下来盖住了手指. 我把袖子往上推, 推不住, 又滑下来. 那一刻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天亮了, 我看清了那些人: 二十几个满是腥味的渔民, 再加上巡尉的兵卒, 不到一百人. 潘壬说山东会发兵来, 二十万大军, 水陆并进. 我回头看着那几十个人——举着竹枪、鱼叉、生了锈的刀, 就知道没有什么二十万大军了. 从来就没有.

我奏报朝廷, 又派州兵去抓潘壬. 我自己把那件黄袍脱了, 叠好, 放在桌上. 布料粗得很, 是染了黄色的粗绸, 摸上去糙得厉害. 可他们不会信我. 我知道他们不会信. 脱了也没用——穿过了就是穿过了. 哪怕只是一夜. 哪怕我自己报的信、自己派兵镇压的. 在史弥远眼里, 穿过黄袍的便该死.

于是这杯酒来了.

肚子开始疼了, 像有人在里面拧一块湿布. 一圈, 两圈……


我想起颜寂.

先泛起来的是琴声. 她弹得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弹琴, 都是端着的, 像在宫里走路, 每一步规规矩矩. 她弹到曲子最紧的地方, 指下忽然轻轻一放, 像一只鸟收了翅膀任风托着, 不用力了, 还在往前去.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愣了一下, 多看了她一眼. 她美得很. 脸小而圆润, 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 白净细润, 两颊透着薄薄的胭脂色. 眉毛淡, 一双眼睛却黑得像点漆, 眼尾微微向上. 她垂眼看着琴弦, 长睫毛掩下来, 抬眼时笑意便从眼尾漾开. 嘴唇饱满而红润, 微微一弯, 我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我移开眼睛, 又忍不住看她.

回头想, 她的笑意后面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水, 看得见, 摸不到. 她是史弥远送来的. 我知道. 他送来的东西我从来不信——那盒乞巧的玩意, 我砸了; 旁的赏赐, 能推的都推了. 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目的, 我不一定知道是什么目的, 但我知道有.

可她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她要么弹琴, 要么静静坐着. 我有时候跟她说话, 她听着, 偶尔应一声, 不多话. 我说朝政上的事——我那时候年轻, 什么都敢说——她也不劝我, 不拦我, 只是听.

有一回我喝了酒, 看着墙上挂的舆图, 指着最南边的琼州, 跟她说: “你看, 我日后当了官家, 第一件事就是把史弥远丢到这儿去.” 我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新恩”——新州、恩州, 那是发配罪臣的地方.

我为什么跟她说这些? 酒壮胆是一半. 另一半——如今快死了, 不妨认了——是想在她面前逞强. 我指完舆图, 还回头看她, 等她说一句什么. 史弥远在外面威风得很, 可我敢说将来要把他丢出去, 她总该多看我一眼吧.

可这些话还是到了史弥远耳朵里. 等父皇驾崩, 坐上御座的人就换了.

说到底, 是她让我露了底. 不——是我自己在她面前忍不住露底. 我想让她觉得我了不起, 结果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换了个人坐在那儿我也会说.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史弥远只消等着就好, 等我嘴里漏.

她没有说话, 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如今我快死了, 反而看得清一些——很深的、很安静的……难过. 就像母亲在看打碎了珍贵瓷器的孩子.

我当时没看出来. 我只看到她不说话, 心里还有点泄气——好像我的豪言壮语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现在想来, 是我蠢. 她比我懂, 她从头到尾都比我懂, 只是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我: 你嘴上解气, 可那些话要杀了你.

可我还是觉得她好. 好在哪里, 我也说不清. 府里不缺人伺候, 侍女也不少, 可她们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小心的、讨好的、随时准备跪下来的. 颜寂总是迎着我的目光. 不仰视, 不躲闪. 像是看一个人.

有一回我练字, 写得不好, 烦了, 把笔扔到桌上. 她正好端茶进来, 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说: “最后这个捺写得不错.”

府里别人的奉承话我听多了, 都是”殿下写得真好”、”殿下不必生气”, 她一句没说. 她只是从一张纸上找出好的一笔来. 我后来把那张纸留了很久, 整篇字确实很烂, 可那一笔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越看越觉得——那一笔也许是不错.

还有一回, 冬天, 很冷, 炭火不够旺, 我在书房里看奏章. 那时候我说了不算, 可奏章还是要看的, 至少摆出个样子. 看到后来手僵了, 搁了笔搓手.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端了一碗姜汤放在桌角上, 没说话就出去了. 我端起来喝, 姜味很重, 辣得我直咧嘴. 但喝完手就暖了. 那碗姜汤的辣味, 在嗓子里烧了好一会儿, 胸口热热的. 我记住的是她放在桌角上的那一下——轻轻的, 没有声音, 就搁在那里了.

她对我好吗? 好. 可她的好, 像拿尺量过. 我往前一步, 她也往前一步; 再往前, 她就不动了.

我有时候想多挨她近一点: 说话的时候靠近一些, 走路的时候并排. 可每次我靠近, 她就会很自然地侧开半步, 不露痕迹. 自然得让我觉得是自己走歪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规矩. 侍妾的规矩. 现在想来……也许不全是规矩.

可有一回她没有退. 那是春天的事了, 府里的梨树开了花. 白色的, 一树一树地白, 白得打眼. 风一过, 便是一股白色的浪花从树上卷下来. 我带她去看, 她站在梨树下, 伸手接了一片花瓣, 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我伸手从低枝上摘了两朵, 没想什么, 随手别在她鬓边. 她愣了一下——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没有躲. 她走到廊下的水缸边, 低头照了照, 把一朵花往上推了推. 等她回过头来看我时, 嘴角翘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 我已经看痴了.

那一刻, 我眼睛里再也没有漫天梨花, 只有她的脸, 还有她的笑. 那个笑跟她平时的笑不一样. 平时她的笑是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 而那一次她笑得像是忘了什么——忘了她是谁, 忘了我是谁, 忘了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风拂过, 雪白的花瓣落在她朱红的衣肩上、亮黑的发上, 掩着那两朵梨花, 她脸颊透着粉, 眼睛眯起来, 嘴角翘得高高的.

我当时想: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 如果我不是皇子, 如果她什么都不是, 我们能不能只是两个在梨树下看花的人?

不会. 我知道不会. 可那一刻我信了.

肚子疼得更厉害了. 一阵一阵的, 像潮水.


余天锡走了吗? 没走. 他还在那里. 或者——他走了? 堂上的光暗了一些, 也许是天阴了, 也许是我的眼睛.

她在哪?

她在, 她一定在, 一直都在, 从临安到湖州. 我被打发到湖州那天, 箱笼还没收齐, 衣裳又补送了几回. 可她跟来了. 我以为她会留在临安. 史弥远送来的人, 原不必跟着我到这种地方. 可她来了.

到了湖州的宅子里, 她替我理好了书房, 把琴搁在靠窗的位置, 说”这里光好”,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可我听了, 鼻子一酸. 之前在临安, 旁人都是仰着头跟我说话的——臣这样, 臣那样, 殿下如何如何. 到湖州之后, 没人仰着头了. 差来的仆人是敷衍的, 知府衙门里的人也避着我. 只有她, 语气一直没变. 在临安是这样, 在湖州也是这样. 她放下琴, 又去理案上的书, 一册一册地排好.

湖州的日子很慢. 慢到我有时候开始忘了自己是谁.

没有朝会, 没有奏章, 没人来传旨, 也没人来请安. 每天就是起来, 吃饭, 在书房里坐一坐, 看看书. 陶渊明, 嵇康, 有什么看什么. 下午在院子里走一走, 看太湖方向的天色, 看看落日. 晚上吃饭, 睡觉. 日子空得像一只洗干净的碗.

她也是这么过的. 她每天早上起来弹一会儿琴, 然后做别的事——缝补衣裳、整理书册、侍弄院子角落里几棵不知名的草. 有时候她在廊下坐着晒太阳, 手里捧一碗茶, 眼睛眯着, 像猫.

我发现她在湖州跟在临安不一样. 在临安的时候, 她弹完琴会将覆琴的薄绸铺好, 坐的圆凳挪回琴案边. 在湖州, 她弹完了有时候薄绸还搭在案边, 凳子也不挪, 人窝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 有一回我走进书房, 看见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茶碗, 嘴微微张着, 发鬓微乱, 一缕头发搭在脸上, 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一直没醒. 那一刻她不像任何人派来的任何东西. 她就是一个困了的女人, 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个盹儿.

我替她把茶碗拿走了, 怕她松手洒在身上. 拿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温的. 她还是没醒.

后来她醒了也没提这事. 我也没提. 但从那天起, 我心里有一样东西松了. 我忽然觉得, 也许在湖州也不全是坏事. 在临安我一直绷得太紧了, 像一根快断的弦, 每天都在震颤. 在湖州, 弦松下来了.

有天傍晚, 我们一起在院子里走. 她看着天, 眉头微微皱着, 忽然说了一句话, 是关于颜色的. 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当时没认真听. 那个皱眉打动了我. 只是那句话让我意识到, 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我那天本想问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知道. 我想要的是那天傍晚她看天时皱眉的样子. 是她在湖州午后靠着椅背睡着时嘴边那一点口水印子. 是她洗完头发坐在廊下晾干, 两条腿伸出去, 脚趾头一张一张地动, 像在数什么. 是她坐在窗下发呆的时候, 手指无意识地顺自己的头发, 一绺绕上去, 松开, 再绕上去, 再松开, 不知道绕了多少遍. 是她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不是给我看的东西.

有句话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更没对她说过, 怕她听了, 又得低头应一声”是”.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再跟她要, 太难看了.

可我现在快死了. 快死的人可以说了吧?

我这辈子, 心里最记挂的人就是她.

就这样, 没别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 也许是琴声, 也许是姜汤, 也许是湖州那个傍晚, 也许更早, 说不清. 说得清的叫算计. 我这辈子被太多人算计过了, 我对她的这一点心思, 不要算计.

有时候我也怕. 不怕史弥远, 也不怕死, 只怕她, 怕她偶尔展露出的另一张脸.

那天半夜, 我好像醒了一次. 好像, 也许, 八成是我半梦半醒之间自己编出来的. 我看见她坐在窗前.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不是她平常的表情. 平常她是安静的, 神色温和, 什么都不多. 而那一瞬间她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很大的事情, 远到跟这间屋子、跟我、跟湖州都没有关系的事情.

然后我动了一下——也许翻了个身, 也许只是呼吸变了——她立刻回过头来, 笑了一下. 那个笑来得太快了. 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个表情. 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也许是月光的缘故, 月光会把人的脸照成另一张脸.

可我没法不想. 想了一瞬就不敢想了. 怕想出答案之后, 我对她的这一点记挂, 也要跟着碎掉.

不想了, 不想.

……

她哭过吗? 我没见过. 一次都没有. 我哭过, 被废那天哭了, 披黄袍那夜哭了. 可她没有. 她什么时候都是那张脸, 安安静静的, 像深水.

可有一回——也许我记错了——有一回夜里, 我已经半睡了, 恍惚间, 听见隔壁屋子里有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用力地, 很用力地, 不出声地呼吸. 比哭轻得多, 一定不是哭吧.

我当时太困了, 没有起来. 是的, 太困了.

第二天早上她跟平常一样. 端茶, 弹琴. 什么都没有.

我准是听错了.


有点冷了, 从手指头开始.

……她的手指. 对. 有一回她替我整理衣领——在湖州, 要出门去哪儿, 我衣领歪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两只手伸过来捏住领口, 替我正了正. 她的指尖碰到我脖子上的皮肤. 凉的.

就碰了一下, 一下.

那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 因为那是她头一回主动伸手碰我. 从前我靠近她, 她总会侧开半步. 那一回她伸了. 也许只是顺手, 也许衣领确实歪了.

可我的脖子记得, 一直记得.


堂上的柱子, 红漆斑驳. 窗外有光, 淡淡的, 下午的光. 湖州的下午总是这样, 灰蒙蒙的, 不爽利.

好冷.

余天锡真的走了吧. 堂下没人了. 不——有人. 谁? 我看不清了. 一个影子. 靠近了.

是她吗?

我想伸手. 手抬不起来了.

她说了什么吗? 嘴唇在动. 还是没动?

我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的, 像很远的地方有蜂群飞过. 又像湖水, 冬天的夜里, 一波一波地拍在岸上.

我也看不清了. 一点点, 越来越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石头, 看得见, 可是摸不到.

但我还是能看见. 她掌心里的花瓣, 鬓边的梨花, 笑容, 笑.

是她, 梨树下的她.


……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