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钟道清
她是出事那天早上进宫的.
嘉定十七年闰八月初三, 宁宗驾崩. 内侍们跑进跑出, 整座宫城像一锅沸水. 钟道清穿着一身青衫, 跟着张太医从侧门进了宫.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的名字写到了医官局的册子上——钟氏, 建宁府松溪人, 新调入局中听用. 册子上的字迹很新, 墨还没干透. 张太医签的名, 他老人家谨小慎微, 中书省递过来的条子, 还盖着宰相府的印, 指定她随张太医入内听用. 他以为她是史弥远的人. 至于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 宰相大人会安排她进医官局, 就不是他敢操心的事情了. 一路走到了福宁殿, 他指给她一间耳房, 让她今晚在这里值守.
夜里, 被召入宫的皇子在偏殿里等候. 钟道清站在廊下, 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殿很大, 梁柱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地上铺着一色的方砖, 磨得能映出人影. 烛台是铜铸的, 每一盏有她小臂那么高, 十几盏一齐点着, 满殿通亮. 殿越大, 坐在里面的那个人就显得越小. 一个很年轻的人坐在椅子上, 穿着居丧的素服, 领口系得紧, 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四周站了一圈内侍, 没有人跟他说话, 也没有人看他. 不像是在拱卫, 倒像是在看管一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的猎物. 他两只手搁在膝头上, 手指在微微发抖.
十九岁, 在绍兴长大, 到临安不过三年. 这就是她背后的忘川挑中的那个人.
那夜, 百官被召来听遗制. 赵昀坐上御座, 当了官家, 一切都和一张已经烧掉的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想到的是大典之后的事.
百官散后, 赵昀回到福宁殿的偏殿歇息. 正殿还在守灵, 偏殿只留了几个伺候的人. 钟道清回到那间耳房, 借着矮几上的油灯清点药囊里的东西: 银针, 瓷瓶, 药粉包, 一样一样摸过去, 确认都在. 这是师父教的习惯, 每天睡前把物件过一遍, 跟士兵擦刀一样.
殿里安静了一阵子,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
她耳力好, 夜里又静, 隔着一道墙一扇门, 殿里的动静仍听得很清楚. 那是茶盏落地的声音, 闷闷的一声, 似是落在了毡子上. 然后是身体倒下去的声音, 重一些, 像一袋米从凳子上滑下来.
她的手已经摸到药囊, 又停住了. 忘川给她的那张纸上没有这一笔. 如果那个人今夜倒下也是安排好的呢?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有人在喊”官家”, 脚步声乱了起来, 有人向这间耳房跑来.
她不去想那张纸, 抓起药囊, 推门进殿.
先看见的是地上的赵昀, 他半倒在书案旁边, 一只手还搭在桌沿上, 像是倒下去的时候想抓住什么. 脸色青灰, 嘴唇发紫. 旁边的地毡上翻着一只茶盏, 茶都洇进了毡子里, 盏里已经空了. 她也看见了其他宫人, 七八个人散在殿里, 有的站在远处, 有的蹲在赵昀身边但不敢碰——新朝第一夜, 官家忽然倒了, 谁知道出了什么事? 扶错了人、碰错了东西, 担的责比天大, 一个头不够砍.
钟道清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蹲着的宫人, 蹲下来扶起他的头. 先翻眼皮, 眼白泛青, 血丝很重. 再掰嘴, 牙关咬得很紧, 她用力才撬开, 手指探进去, 舌根烫. 她凑近他的口鼻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味. 心里有了数,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 塞进他嘴里. 旁边宫人适时递来水, 她接过来灌. 他咽不下去, 水从嘴角漫出来. 她抬起他的头, 捏住下颌, 再灌. 他呛了一口, 咳出来, 她拿帕子擦了, 又灌. 第三次, 药丸总算随着水咽了下去.
她让两个宫人把赵昀扶到榻上, 自己一直托着他的头. 张太医赶来的时候, 她正拿帕子替他擦嘴角. 老太医在榻边坐下, 候了脉, 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她往旁边让了让, 等他问起地上那只茶盏. 张太医却只问了用过什么药, 听完后点点头, 嘱她继续守着, 自己到耳房候着了. 宫人收走茶盏, 换了地毡, 只留两个人在门外听使唤.
殿里安静下来, 她在榻边坐下. 他烧得厉害, 身上滚烫, 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出. 她拿帕子浸了凉水替他擦额头和手心, 又在他的合谷、曲池两处各扎了一针, 助他退热. 过了一阵, 烧退了一些, 她又喂了一次药. 近天明的时候,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睛, 看见了仍在给他候脉的她, 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来, 眼睛里全是怕.
“没事了.” 她说, “睡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 眼睛又闭上了. 他的脉象有点乱, 不过还在. 她望了一眼换过的地毡, 把手指重新搭稳在他腕上.
可是那一夜之后, 事情就不一样了.
天亮后, 张太医说官家偶染风寒, 已经无碍. 赵昀听了, 没有驳他, 对外也沿用了这个说法. 她想, 他压不住的. 当夜殿里那么多宫人都看见了——官家倒了, 一个医女闯进来灌药扎针. 这些宫人里有几个是史弥远的眼线, 她不清楚, 但一定有. 消息不可能不传出去. 可是没有人来追问.
张太医让她把当夜诊治的情形写下来. 她照着那个说法写了: 风寒发热, 服药后已无大碍. 嘴唇发紫, 牙关紧闭——这些她亲眼见过的症状, 一个也没写. 张太医看了一眼, 签了名, 收进册子里. 一天, 两天, 十天. 一直没有人来问那夜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来查她的来路. 钟道清等了很久, 像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等来的却是张太医带来的一桩新差事: 赵昀把她留在了身边, 她仍挂在张太医名下听用.
头两年, 她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每隔三五日进殿请脉, 余下的时间在药房做事. 她当值的药房是几间旧房子, 药味很重. 几个医官轮流过来取药, 也有几个像她一样听用的医女. 她们打杂跑腿, 给嫔妃宫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钟道清乐得如此. 她坐在角落里磨一天药, 很少有人过问.
她每天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 出药房时就在腰间挎上个靛蓝色的布药囊. 药囊是她自己带进宫的, 底下还打着一个补丁. 每天做的事是磨药、熬药、整理药材、抄方子, 她把这些活儿干得又快又好. 她十二岁开始学医, 师父是闽北山里的一个老大夫, 闯荡了半辈子江湖, 治了一辈子病, 什么稀奇古怪的毒都见过. 师父是在她十六岁那年没的, 留下了一箱医书和药具. 她带着这些东西, 在山间乡里行了十几年医. 有一年, 两个人半夜抬了个伤者来敲门, 箭头折在肩窝里, 四周一圈肉已经紫黑. 她喂了药, 剜出箭头, 清了伤口, 一直守到天亮. 后来忘川的人来找她, 提起的就是这个伤者. 进宫这一年她三十一岁. 药房她很快就摸熟了, 哪个柜子放什么, 哪味药快用完了, 哪个药童偷懒少洗了几遍黄芪, 她都知道. 张太医对她很客气, 人前人后叫她”钟医官”, 这个称呼比她的实际品级高了两阶, 但张太医是个讲究人, 觉得既然是官家身边的人, 叫声”医官”不过分.
活儿做得好, 嘴上更紧. 宫里不缺话多的人. 内侍们整天交头接耳, 嫔妃们的丫鬟三五成群, 连煮药的药童都爱嚼舌根——谁得了宠, 谁失了势, 哪个殿里闹了口角, 哪个太监又挨了板子. 钟道清坐在药房里磨药, 这些话从她耳边流过去, 她一个字都不接. 时间长了, 药房里的人就习惯了: 钟医官就是这么个人, 不爱说话, 手上的活儿做得干净利落, 从来不迟到, 从来不出错. 你跟她搭话她也应, 只是应完了就完了, 没有下文.
不说话不等于不听. 宫里到处是消息, 你只要安静地待着, 仔细听, 什么都会传到耳朵里. 哪个嫔妃这个月没有被召寝, 哪个内侍去了几趟相府, 御膳房今天多备了几个人的菜——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单独看不算什么, 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图. 钟道清每隔一段时间出宫采药, 带回来的药材是真的, 送出去的消息也是真的.
出宫采药, 是她和忘川之间唯一还连着的一根线.
每次出宫的路线不同, 出了城往天台山或沿着江走, 在约定的地方留下消息, 带回新的指令. 消息写在药方里, 药名和分量是暗语, 纸就夹在她平日抄的方子中. 头两年传出去的消息, 她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用处. 忘川在宫里宫外有自己的路子, 朝中的人事变动未必需要她来报. 她能提供的, 是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看得到的是他一个人待在廊下时的表情.
有一回她去送药, 走到延和殿廊下的拐角, 远远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左右都被挥退了, 廊下空荡荡的, 只有他的影子拖在地砖上. 他望着对面的宫墙, 一动不动. 那面墙灰白色的,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面墙. 他站了很久.
她没有走过去, 站在拐角后面, 等他自己回殿里去了, 才把药交给宫人. 那天的消息里她多写了一笔. 写的什么她后来忘了. 但他站在廊下望着那面墙的样子, 她一直记得.
傀儡能长出自己意志——她看着那个少年一点一点地变. 头一年他是懵的, 什么都听史弥远的, 别人说什么他就点头. 第二年他开始不点头了, 有时候沉默很久才开口, 说出来的话比从前多了几分自己的主意. 奏章他从登基起就用心读, 到第三年, 案上又添了本朝的典章制度、钱谷赋税、兵马屯田的旧档. 有时她去候脉, 他让她略等一等, 把两册账簿并排摊开, 来回核着上面的数目.
这些她都传了出去. 她不知道忘川拿这些消息做什么用, 她也不问.
宝庆二年的秋天, 有个小宫女差点死了.
那天下午钟道清在药房理药材, 一个管事的太监急匆匆跑来说慈明殿有个洒扫的丫头忽然倒了, 口吐白沫, 手脚抽搐. 太医们正好都不在——两个出了宫, 一个去了后苑给某位嫔妃请脉, 张太医午歇还没起来. 太监见药房里只有钟道清, 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 “钟医官, 劳驾去看一眼?”
钟道清放下手里的白芷, 跟着去了. 小宫女躺在慈明殿后面的甬道上, 十五六岁的模样, 身子蜷成一团, 嘴角有白沫, 眼睛翻着白. 旁边围了几个宫女, 有的在哭, 有的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办. 钟道清走近了, 她们才往两边让开.
钟道清蹲下来, 看了看小宫女的眼睛, 又伸手试了试她鼻下的气息. 白沫里没有血丝, 两只手攥得很紧, 指甲陷在掌心里.
“羊痫风.” 她说.
旁边的宫女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 “是不是撞了什么脏东西?” 管事太监低声呵斥: “钟医官既然说了羊痫风, 就是羊痫风. 别胡说.”
钟道清把小宫女轻轻侧过来, 让她的口朝着地面, 等嘴里的白沫流出来. 她叫旁边的人拿帕子垫在小宫女头下, 把地上的水桶移远些, 自己守在身旁.
等了一阵, 小宫女的抽搐慢慢缓了下来. 钟道清从药囊里取出银针, 在火折子上烤了烤, 扎了几针, 又坐了一会儿. 小宫女的呼吸渐渐平稳, 眼睛闭上了, 像是睡着了.
“缓过来了.” 钟道清站起来, 对管事太监说, “送回去歇着, 醒透了再给她喝碗热汤. 以后别让她一个人待在高处, 犯起来摔了就不好办了.”
她转身要走, 一个宫女拉住了她的袖子.
“钟医官, 她——她不会死吧?”
钟道清低头看了看那只拉着她袖子的手, 指尖上有冻疮, 皮肤粗糙, 指甲剪得很短——是个干粗活的丫头.
“这一回缓过来了.” 她说, “下回犯了直接找我, 别找太医. 有些太医开的方子有点重, 她这个年纪怕受不住.” 她说完便要走, 管事太监连忙躬身: “多谢钟医官.” 几个宫女也赶紧跟着福身道谢.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钟医官是个好人.”
钟道清回药房替那个小宫女开了一张方子, 药量很轻. 她把方子交给管事太监, 嘱咐了煎药的法子, 又多说了一句: “这病断不了根, 只能养着. 别吓她, 越怕越容易犯.”
那个小宫女后来活了下来, 在慈明殿又待了好几年. 这病每隔几个月犯一次, 每次犯了就有人来找钟医官. 钟道清每次都去, 扎针, 开方子, 说几句该注意的话, 然后走人. 次数多了, 慈明殿的宫女们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 叫她”钟姐姐”. 她也不纠正, 点点头就过去了.
年头多了, 她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 磨药, 抄方子, 给宫女们扎针治病, 给赵昀候脉. 偶尔出宫采药, 把该传的消息传出去——赵昀在廊下站了多久, 脸上是什么表情, 夜里的灯烛又燃到了几更, 这些她都写进药方暗语里, 交给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这些事她做得越来越顺, 顺到不用想. 她进宫是做暗桩的, 但是她在宫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药是真的, 方子是真的, 针也是真的.
她治好了人, 人好了, 她高兴. 这种高兴不需要谁来批准.
有一年冬天——她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宝庆末年或者绍定初年——赵昀染了一场风寒. 不严重, 就是咳嗽、低烧, 寻常人熬两天就好了. 可赵昀不是寻常人. 他是皇帝. 皇帝咳嗽, 满宫的人都紧张. 张太医开了方子, 另外两个老太医也来看过了, 都说不碍事, 歇几日就好.
钟道清照常去请脉. 赵昀靠在榻上, 脸色有些白, 嘴唇干, 但精神还行. 她搭了一会儿脉——脉确实浮紧, 风寒入表, 没有入里, 不用担心.
她开了一张方子.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 又加了一味药——苏叶, 三钱. 这味药不在张太医的方子里.
赵昀看见她改了方子, 问: “改了什么?”
“加了苏叶.” 她把笔搁下, “这碗药苦, 官家得喝完.”
“有多苦?”
“官家喝了就知道了.”
赵昀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 “你倒实诚.”
钟道清没有笑. 她把方子交给宫人, 嘱咐了煎药的法子, 然后坐回原处继续候脉. 其实脉已经候完了, 没有再候的必要. 两个人都不作声, 殿里只听得见钟漏一滴滴落下. 赵昀闭着眼睛, 呼吸慢慢平稳, 渐渐睡着了.
她坐在那里, 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了, 从十九岁看到二十几岁, 从吓懵了的少年看到一个慢慢有了主意的年轻人. 线条变了, 眉眼没变. 睡着的时候还是像个孩子——她进宫那年他十九, 她三十一, 正好差着一轮.
她忽然想到: 如果这回她看错了呢? 如果他死了呢? 手指不觉在他腕上收紧了一点. 赵昀在睡梦里动了动, 她忙松开手, 重新候住他的脉. 脉仍旧浮紧, 和方才一样. 她这才意识到, 说到底, 她不想让他死.
她在榻边坐了很久. 久到宫人进来换了一次炭盆, 又出去了. 赵昀醒过来的时候, 她已经站在门口了.
“药煎好了?” 赵昀问.
“快了.” 她说, “苦, 但要喝完.”
赵昀嗯了一声, 又闭上眼睛.
钟道清出了殿,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想起忘川那条不动心的规矩. 进宫时她答应得很干脆.
廊下的风凉, 她把药囊往身前拢了拢, 回药房去了.
她继续磨药. 继续抄方子. 继续出宫采药、传消息、回来. 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每次给赵昀候脉的时候, 她的手指搭在他腕上, 感觉到那个一下一下的搏动, 心里会多出一个念头: 还在.
还在就好.
绍定年间, 她发现赵昀慢慢变了.
候脉的时候, 她能感觉到. 以前他的脉总带着一点郁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闷在里面出不来. 这些年不一样了, 脉象比从前舒展, 气也顺了. 人有精神了, 坐得比以前直, 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而且这段时间, 她看见案上的奏章渐渐多起来了. 有时候她出殿, 在廊下遇见刚离开的臣子——以前很少见到的面孔.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也不主动问. 但她看得出来, 赵昀在慢慢伸手了. 她把这些一一看在眼里, 照常传了出去.
有一回请脉的时候, 赵昀问, 他是不是好皇帝, 她答了, 他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候脉, 心里却想: 他信的人里面, 只有她一个不会拿这个问题做文章.
绍定六年十月, 史弥远死了.
消息传到药房的时候, 几个医女低声议论了一阵, 很快就散了——相府的事跟她们没关系. 钟道清坐在角落里抄方子. 她放下笔, 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嘉定十七年进宫, 绍定六年. 九年, 她在这座宫殿里待了九年.
她把方子抄完了, 搁好笔, 起身走出药房. 外面的天色还亮着, 秋天的风从宫墙上面吹过来, 带着一股子桂花的甜味. 远处隐约能听见殿前司的鼓声——那是换班的信号, 跟每天一样.
一切都跟每天一样. 只是, 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史弥远死了. 忘川要她留在宫里的那桩差事, 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事, 她还要待多久, 忘川会安排.
最终能决定她去留的, 自然是大掌柜.
这年入冬后, 她照旧出宫, 在天台山里一间小茶寮接头时, 出乎意料地见到了引她进忘川的大掌柜. 大掌柜坐在靠墙那张杉木桌边等她, 面前摆着一碗热茶, 好像还没动过. 她比十年前瘦了不少, 像一棵树被抽干了水分, 好在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钟道清坐到她身旁.
“史弥远死了, 你的差事也办完了.”
钟道清没有接话, 也没有再看大掌柜.
“可有话想说, 有问题想问?” 大掌柜看着她, 问道.
钟道清把手搁在桌上, 转过头去看大掌柜. “官家好像会变.” 她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 “史相还在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 憋着一口气. 如今熬了九年, 熬出头了, 人松快了许多. 他想做的事很多, 每天批奏章到很晚.”
她停了一下. “这些年, 他给自己定下的份量从来不少一封. 批完了, 就松一口气, 像一天的功课做完了. 现在办成一件事, 他也这样高兴. 我看着也高兴, 可往后呢?” 她低下头. “他今年才二十八, 往后还有几十年. 我怕有一天, 他觉得这九年已经熬够了, 可以歇着了.”
大掌柜端起茶喝了一口, 表情没有变. 钟道清感觉,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早就知道了?” 钟道清问.
“是的, 我们当初也看到了这个问题.”
“那当初为什么选他?”
“他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其他的宗室更不堪.” 她一边说, 一边轻轻摇头.
“如果官家真的不往前走, 大宋怎么办?”
大掌柜这次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着大掌柜不开口, 钟道清继续说: “官家相信我. 这些年, 他身边信得过的人没几个, 我是一个.” 她停了一下. “有几回, 我想问问他朝上的事, 临到开口, 又只问了昨夜睡得好不好. 我怕他说, 这也是谁让你来问的?”
大掌柜看着她, 还是没说什么, 不过脸上显出一丝欲言又止.
她等了一会儿, 把手从桌上收回, 拢在膝上. 回宫后她仍要去候脉, 仍要在榻边坐着. 到时候那些话又到了嘴边, 她大概还是会咽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想在宫里待了.” 她说.
大掌柜点了点头.
“行. 你去跟他辞行, 他应该不会强留你. 出宫了你来找我.”
很久后, 久到她的官家都不在了, 回望起这一幕时, 钟道清总记得自己把手从桌上收回的那个动作. 后来向官家辞行时, 她本也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他也许肯听, 也许不肯. 可她到了门口, 仍只说了那句治毒的话.
只是, 她回头望的时候, 已经太晚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