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昀

绍定六年已经到了岁末, 眼见着就是新春和上元节了.

御苑里的花早已落尽, 园里几棵梅树的枝子灰扑扑地戳在墙根, 像忘了收的扫帚. 前两天清晨落了一场薄雪, 屋瓦白了一阵子, 没到下午就化了. 赵昀站在延和殿的廊下, 望了一会儿, 远远看到几个宫人正在试挂年节的红灯笼.

近来他总是这样, 未时前后, 批完每天一半的奏章就到廊下站一站, 左右都挥退了, 一个人待个一盏茶的功夫. 冬天的园子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几棵树, 一面墙, 湿漉漉的地砖上映着天光. 从前不觉得, 如今觉得空. 赵昀今年二十八岁, 登基已有九年. 但真正能主事, 满打满算, 也不过两个月. 他生得清瘦, 肩膀不宽, 在廊下负手而立. 他脸上还有几分年轻时的样子, 眼下是淡淡的批奏章熬出的青影.

今天仍要批两盒奏章,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份量. 他刚登基时什么都不懂, 第一天看了三封奏章, 三封奏章拢共读懂了一封. 第二天他都不敢抬头看坐在旁边的史弥远, 史弥远可什么都没说. 一旬后一天能读七封, 一个月后已经能每天看懂十余封奏章了. 当然, 他看了也没什么用, 因为真正的决定都是史弥远下的, 但他就爱和自己较劲. 看完了每天的份量才好休息, 他没去想这是勤勉还是赌气.

今年十月, 史弥远死了, 死在自己府上. 先病了大半年, 每日内侍去探望, 回来说丞相又瘦了, 说丞相梦里还在口授奏章. 赵昀听了, 也不多问. 史弥远没的那天, 赵昀一个人在福宁殿等了很久. 没准点灯, 他就一直坐在黑暗里听着更漏的声音. 等到宫人终于来禀报说”史丞相薨了”的时候, 他只说了一个字: “知.” 然后又坐了一会儿, 才命人把灯点上. 灯点上了, 殿里亮了. 他忽然觉得福宁殿空了许多. 殿还是那座殿, 只是从前史弥远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朝会上说什么、奏章怎么批、见谁不见谁, 都轮不到他来做主. 如今不一样了, 他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件做起.

没事, 他有的是时候. 一件一件来, 件件他都能做主.

亲政第五天, 他便下诏召洪咨夔. 洪咨夔在外面憋了好些年, 入对时就说”进君子而退小人”, 又说”在陛下一念坚凝”. 赵昀问他在外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洪咨夔说了三个名字: 崔与之、真德秀、魏了翁. 赵昀听了, 面上不动声色, 只说”容后再议”.

洪咨夔是个硬骨头, 赵昀要的就是硬骨头. 他与王遂一同做了监察御史, 弹劾的奏章一道接一道. 薛极的事, 洪咨夔连上三道奏疏, 才把这位枢密使调出了京城. 袁韶、郑损等人也相继遭劾. 李知孝、梁成大、莫泽这些替史弥远诬陷忠良的人, 台谏还在追论. 赵昀每日翻着奏章, 在请罢的奏疏上批”可”字.

真德秀、魏了翁还在外任, 赵昀想把他们召回来. 这两位被史弥远排挤出去多年, 若能重新站在朝班里, 满朝的人都会看见: 从今往后是另一个样子了.

钱谷上的事更棘手. 纸币滥发, 市面上的会子越来越不值钱, 米价却还在涨. 户部送来的奏章还在议论如何收换旧会子, 该拿多少现钱, 从哪里拨. 赵昀让人去查内库的账, 看还能拨出多少金银. 内库的钱由他做主. 户部还在议, 他想先把这笔钱备出来.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临安城里的酒楼又热闹了, 朝会上议事的声音比从前响了, 御史们敢说话了, 地方上的奏章也不再千篇一律地歌功颂德——开始有人说实话了: 哪里发了水, 哪里缺了粮, 哪里的官要换. 赵昀很满意.

他甚至有了一些更大的想法. 金国已经摇摇欲坠——蒙古人从北边打, 大宋从南边打, 两面夹击之下, 金国只剩了蔡州一隅之地. 联蒙灭金的方略是史弥远定下的, 眼看就要成事了. 赵昀想的可不止是灭金. 灭金之后呢? 中原空虚, 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南京归德, 三京离开大宋已经一百多年了, 如果能趁势收回来, 那就是自南渡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功业. 知道时机还不成熟,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想法, 但这个念头仍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这些日子他睡得不多, 但精神很好. 天不亮就起身看奏章, 然后是上朝, 下朝后召几个近臣议事, 议完了再批奏章, 常常到子时才歇. 有时候批着批着就忘了吃饭, 宫人端来的点心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 他觉得自己像一匹被关了多年的马, 终于脱了缰. 天地很大, 他有的是力气跑.


钟医官是十二月末来辞行的.

那天是晴天, 微微有风, 不太冷. 午后他在延和殿批奏章, 批到一半抬起头来, 钟医官已经站在殿里了. 她一向是这样的: 进来的时候他不知道, 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这些年, 她每次来请脉都是从侧门进来, 按例不通报, 脚步落在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赵昀早就习惯了: 低头是一个人, 抬头就变成了两个人.

今天她仍是穿着医官局的青布衫子, 袖口掖得很整齐, 头发拢在一顶小小的幞头里. 也和平时一样, 低着头, 没说话.

“什么事?”

“臣来辞行.”

赵昀停下手里的笔. 笔悬了一会儿, 才搁到砚台上. “去哪里?”

“回乡.”

赵昀没有问她的家乡在哪里. 九年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


钟医官进宫那天, 赵昀刚坐上龙椅.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 所有人都散了, 他回到福宁殿, 喝了一口茶, 然后就倒了.

他记不清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有人托住他的后颈, 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水灌进来, 他咽不下, 呛得胸口发疼, 嘴角和脖子上都是水. 有人在喊官家, 声音忽近忽远, 后来就听不见了.

夜里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 嘴里还留着苦味, 四周很安静. 他动弹不得, 费力半睁开眼, 勉强看见一个人低着头坐在身边, 手指搭在他的腕上, 冰凉得不像人手. 他想说话, 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发现他醒了, 俯近了些. “没事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睡吧.” 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脸, 眼前的灯影却又模糊起来, 眼皮合上了.

再醒来时, 日光已经照进殿里了. 他慢慢转过头, 昨夜那个人还坐在榻边. 这回他才看清她的脸: 三十来岁的女人, 窄长脸, 两颊瘦, 右眉上方有颗小痣, 像画眉时不小心落下的一点墨. 她眼下微微发青, 下唇上起了些干皮. 她坐得很正, 两只手放在膝上, 一动不动, 像供着的一尊瓷像.

她发现他醒了, 不避不让地看了看他的眼睛, 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行了个礼. 她自称是医官局新来的医女, 姓钟, 昨夜值夜时听见殿内有动静, 进来发现官家不省人事, 于是施救. 据她说, 有太医进来看过病情, 现在在殿外候着, 他们说官家昨夜是”偶染风寒”. 赵昀知道那肯定不是风寒. 太医们也应该知道, 但不敢说.

“朕, 中了什么毒?”

“臣不敢妄断.” 她低着头, “也许是茶里的东西. 茶已经倒了, 臣无法验证.”

“谁倒的?”

“臣来的时候茶已经被倒了.”

赵昀沉默了, 他没法追问, 说到底是不敢: 他刚登基, 根基未稳, 史弥远还在. 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向着他的, 他心里没底. 如果追查下去——无论查到史弥远的人, 还是赵竑的旧部, 查出来又能怎样? 他连自己是怎么坐上这把椅子的都说不清楚, 再闹出一桩下毒的事, 这把椅子他还想不想坐了?

太医们只说是风寒, 他却记得自己如何倒下. 钟医官至少救了他一次. 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 他想让她在身边.

赵昀让张太医把钟医官留在了他身边. 张太医是个老实人, 官家的意思他听得懂——不必明说, 只消把这个医女的名字挂在自己名下, 往后官家的脉, 由她来候. 钟医官从此每隔几日进殿请脉, 有时候开方子, 有时候只是坐一坐.

坐一坐. 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 可在宫里, 一个医女隔三差五地在皇帝的偏殿里坐一坐, 这件事本身就够扎眼了. 赵昀知道会有闲话. 他不在乎, 闲话说他宠幸医女也好, 说他体弱多病也好, 都比真相好.

她不说那夜的毒是什么, 他不问她从哪里来. 她不说她为什么恰好在那里, 他不问她还为谁做事.


还有一桩不说的事. 钟医官隔上几个月就要出宫一趟, 少则三五日, 多则半月, 说是往山中采药——有些药材要新鲜的, 临安城里的药铺不堪用, 须得到天台山或其他邻江的山里去寻. 这种事本不必惊动官家, 张太医自己就能批. 只是她一走, 候脉的事就得张太医顶上来, 赵昀自然就知道了. 他叫人给她备一匹健马. 头一回他还问了一句”几日能回”, 她说”看药材长在哪里”, 他就不再问了.

她每次都回来了. 带回来一些药材, 交给张太医入库, 然后照常进殿请脉, 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赵昀不问她在外面做了什么, 就像他没有追查那夜的毒一样——有些事, 不问比问了好. 问了, 她要么说谎, 要么说实话, 不管哪一种, 两个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就被戳破了. 不问, 就还能在这间殿里对坐着.

九年里, 她替他诊过无数次脉, 开过几十张方子. 他的身体其实不差——那夜的毒被解了, 没留下什么病根——但他还是想让她来, 有时候不只是为了看病.

头两年最难熬. 史弥远把他安在龙椅上, 什么都替他定了——用哪个人, 行什么政, 连朝会上说哪几句话都事先准备好. 他坐在垂拱殿里, 百官在底下站着, 可没有一个人是看着他的, 目光都往史弥远那边去. 散朝之后他回延和殿, 一个人坐着, 有时候气得手发抖, 有时候只是绝望, 像掉进一口井里, 四壁湿滑, 无处借力. 她常在傍晚过来, 不是他召的——他从来不召她, 她自己来. 进来, 行礼, 坐下, 搭脉, 很少说话. 赵昀有时候觉得她的手搭得太久了, 一盏茶的工夫早该够了, 可她不收手, 他也不说. 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 殿里只有更漏的声音.

有一回——那是登基后的第二年, 史弥远在朝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他一道旨意, 驳得很不客气, 连个面子都不留. 他回到延和殿把茶盏摔了, 碎瓷片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跪了一片. 她进来的时候, 两个宫人还在跪着收拾碎瓷, 她看都没看旁人, 径直走到他面前, 说了句: “官家, 手伸出来.”

他正站在窗前, 背对着她, 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转过身, 下意识地把手伸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 没有破皮.

“没伤着.” 她说, 搭上他的腕子开始候脉.

就这么一句. “没伤着.” 他后来想了很久, 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劝慰都管用. 满朝上下, 所有人都在看史弥远和他的角力——谁赢了, 谁输了, 谁进了一步, 谁退了一步. 只有她, 看的是他的手掌心, 看他有没有伤着自己.

还有一回更凶险. 那是宝庆元年, 湖州闹出了事——潘壬等人拥立济王, 虽然很快就压了下去, 可消息刚传到临安的那几天, 朝中人心浮动. 连宫里的内侍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生怕踩响了什么. 赵昀那几日几乎没有睡, 她每天都来. 有一天她诊完脉, 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官家这几日脉象略有浮紧. 少思虑, 多进些热汤就好.” 赵昀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了.

这就是她的方式——不说”天下太平”, 不说”官家安心”, 她只说脉象浮紧, 只说多喝热汤. 把天大的事缩成身体上的一个小症候, 把千钧之重化成一碗汤的分量. 赵昀有时候想, 她是真的只会看脉, 还是她什么都懂, 只是不说.

活着就行了. 活着就还有余地. 九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桩一桩的事, 一天一天的熬. 满朝文武, 每一个人见了他都有话要说——要禀事, 要请旨, 要弹劾, 要求恩. 只有她什么都不说, 坐在那里, 手指搭着他的腕, 安静地候着脉. 他还活着.

有一回, 她来诊脉的时候, 他忍不住问她: “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很少抬头看他——大部分时候她都低着头, 看脉, 看方子, 看地砖上的花纹. 那一次她平视着他, 说: “臣是医女, 只看脉, 看不了龙椅.”

赵昀笑了, 很久以来第一次真笑.

“那朕的脉呢? 好不好?”

“脉很稳.” 她低下头, “比初见时稳得多.”

他没有再问. “比初见时稳得多”——这句话他后来时时想起, 猜测她说的是脉还是别的什么.


当她说”臣来辞行”的时候,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什么, 而是终于来了.

他一直知道她会走. 不是自己的人, 迟早是要走的. 他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也许是她自己的, 也许是别人的. 但她不是他的人.

“为什么?”他还是问了.

“史丞相已死.” 她说, “官家亲政, 朝中气象一新. 臣一介医女, 该做的都做了, 也不该留了.”

“什么叫不该留?”

她没有回答. 她站在殿中央, 身上的青布衫子洗得很干净, 领口的纽子扣得一丝不苟.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斜进来, 照在她脚前的地砖上. 赵昀这才发现, 她恰好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

见她没有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 压低声音: “当年的毒, 你知道是谁下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

“真不知道?”

“臣如果知道, 当年就已经告诉官家了.”

他盯着她看, 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波动. 这些年, 这张脸上从来没有过多余的表情——不惊不惧, 不悲不喜. 他曾想过, 这到底是一个人修炼到了极致, 还是她天生就是这样.

“不想你走.” 他说, “你走了之后, 朕身边就没有信得过的太医了.”

“有张太医在.”

“张太医老了.”

“会有新的.”

他说不出话了, 重新拿起笔, 又搁下. “朕不强留你.” 他说, “但朕问你一件事, 你答了再走.”

“官家请说.”

他站起来, 绕过书案, 走到她面前. “那天夜里,” 他小声说, “你给朕用的药, 是你提前备好的, 还是临时配的?”

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擦过地砖的声音.

“一直随身带着的.” 她说, “现在身上就有.”

“茶都倒了, 你连朕中的是什么毒都不敢妄断. 可你用的药, 一夜就解了.”

她没有说话. 他等了等, 后退一步, 转身走回到书案后面, 坐下来.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蘸了墨, 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可”字. 那奏章写的是什么, 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去吧.” 他说.

她行了个礼,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官家.”

“嗯.”

“有些毒, 臣治得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治不了.”

他没听懂这句话, 仍低着头.

“臣去了.”

他还是没有抬头, 耳朵却一直在听. 脚步声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 殿门开了又关, 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就安静了.

把笔搁下, 他坐在那里, 看着门的方向. 门关得很好, 严丝合缝, 外面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他想了很久. “有些毒治不了.” 什么毒? 登基当夜的毒已经解了, 不需要治了. 那她说的是什么毒?

还是说——那夜的毒, 其实没有真正解过?

他闭上眼睛. “希望不是你.” 声音很低, 低到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 低下头, 继续批奏章.


端平元年的正月间, 得到蔡州的战报后, 整个临安城都长出了一口气: 蒙宋联军克蔡州, 金哀宗殉国, 金亡.

消息传到临安的时候, 满城满街放鞭炮, 士子们聚在太学门口写诗, 老百姓在茶楼里面喝酒. 百官朝贺. 那天他站在御座前, 听着底下山呼万岁的声音, 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像是脚底下终于踩实了. 他当了九年傀儡, 如今弹劾了奸党, 灭了金国. 他做到了, 可以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 他又想起她. 她不在了. 百官还在贺喜, 礼乐还在奏, 群情激昂. 他是官家, 官家可不能在万岁声里想一个离宫的医女.


数月后, 他下了密旨, 让殿前司的几个亲信悄悄去查, 只说是查一个出宫的医女, 看她去了哪里. 查了十来天, 回来禀报: 医官局的册子上有钟医官的名字, 有她在临安的住处, 籍贯是建宁府松溪. 临安的住处中无人, 再查松溪那边, 县衙的户册上有一户姓钟的人家, 十几年前就绝了户. 想往下查, 一时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听了, 没说什么, 意料之中. 一个能在宫里待九年不出纰漏的人, 走的时候怎么会留尾巴. 他让人不要再查了, 日子照常过.

其后的几年里, 他偶尔批奏章批到一半抬起头, 往侧门看一眼.


十多年后——在阎贵妃的脂粉气里, 在唐安安的歌声里, 在董宋臣和贾似道殷勤而谄媚的笑脸后面——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来.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毒了. 而且她说得对, 有些毒, 治不了.

想起来也没用, 想完了, 该怎样还是怎样. 谁叫她不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