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钟道清
她是在出事的那天早上才进了宫.
嘉定十七年闰八月初三, 宁宗驾崩. 杨皇后和丞相史弥远在前殿忙着矫诏拥立, 内侍们跑进跑出, 整座宫城像一口沸腾的锅.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太医局青衫的年轻女人从侧门进了福宁殿.
她的名字写在太医局的册子上——钟氏, 建宁府松溪人, 新调入局中听用. 册子上的字迹很新, 墨还没干透. 张太医签的名. 张太医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实人, 中书省递过来的条子, 还盖着宰相府的印. 他以为她是史弥远的人. 至于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 宰相大人会安排她进太医局, 就不是他敢操心的事情了.
钟道清没有立刻进殿. 她站在偏殿外面的廊下, 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殿很大, 梁柱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地上铺着不知什么石料, 擦得能映出人影. 烛台也大, 铜铸的, 每一盏有她小臂那么高, 十几盏一齐点着, 照得满殿通亮. 殿这么大, 坐在里面的那个人就显得很小. 一个很年轻的人坐在椅子上, 穿着一身居丧的素服, 领口系得太紧, 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四周站了一圈内侍, 没有人跟他说话, 也没有人看他. 不像是在拱卫新君, 倒像是在看管一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的猎物. 他两只手搁在膝头上, 手指在微微发抖.
十九岁, 平民出身, 入宫不过三年, 连皇家的礼仪都还没完全熟识. 这就是她背后的忘川挑中的那个人.
下午的事按部就班. 大典, 百官朝贺, 赵贵诚成了赵昀, 当了官家, 一切都和那张已经烧掉的纸上写得一样.
她没有想到的是大典之后的事.
那天夜里所有人散了. 钟道清在福宁殿隔壁的耳房里值夜——值守册子上是她的名字. 一盏油灯搁在矮几上, 她借着灯光清点药囊里的东西:银针, 瓷瓶, 药粉包, 一样一样摸过去, 确认都在. 这是师父教的习惯, 每天睡前把家伙事儿过一遍, 跟士兵擦刀一样.
殿里安静了一阵子,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
隔着一道墙一扇门, 寻常人什么都听不见. 但她的耳朵有独到的东西——听脉、听息、听心跳, 听病人翻身时骨节的响动. 这些本事用在别处, 就是隔着墙也能听出不对.
茶盏落地的声音, 闷闷的一声, 瓷没碎, 似是落在了毡子上. 然后是身体倒下去的声音, 重一些, 像一袋米从凳子上滑下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 不是犹豫. 是在思考. 如果这一步是忘川安排的——毒是忘川下的, 这个人本来就该死在今夜——那她冲出去救人, 就是坏了忘川的局. 可是忘川没有跟她说过这一步. 没说, 是真的没有, 还是不需要她知道?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宫人在喊, 脚步声乱了起来, 有人跑出去叫太医.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是不是忘川的安排——她是医者, 有人在死, 她救回来再说. 她推门进殿.
先看见的是地上的赵昀, 他半倒在书案旁边, 一只手还搭在桌沿上, 像是倒下去的时候想抓住什么. 脸色青灰, 嘴唇发紫. 旁边的地毡上翻着一只茶盏, 洇出了一片深色. 然后她看见了宫人. 七八个人散在殿里, 有的站在远处, 有的蹲在赵昀身边但不敢碰——新朝第一夜, 官家忽然倒了, 谁知道出了什么事?扶错了人、碰错了东西, 担的责比天大, 一个头不够砍.
钟道清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蹲着的宫人, 蹲下来扶起他的头. 先翻眼皮, 眼白泛青, 血丝很重. 再掰嘴, 牙关咬得很紧, 她用力才撬开, 手指探进去, 舌根烫. 她凑近他的口鼻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味. 心里有了数,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 药囊里有七八种药, 有些来自她师父, 有些是她自己的. 这两粒专解这一路的东西. 她把药丸塞进他嘴里, 旁边宫人递来水, 她接过来灌. 他咽不下去, 水从嘴角淌出来. 她抬起他的头, 捏住下颌, 再灌. 他呛了一口, 咳出来, 她拿帕子擦了, 又灌. 第三次, 药丸总算随着水咽了下去.
她把宫人都赶出去了. 不是她有这个权力——一个新来的医女, 谁听她的?是那些宫人自己慌了, 有人出主意去叫太医院的人, 呼啦啦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被她一句”挡在这里不许人进来”唬住了. 新朝第一夜, 谁都怕担事.
殿里安静下来. 她在他身旁坐了一夜. 他烧得厉害, 身上滚烫, 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出. 她拿帕子浸了凉水替他擦额头和手心, 又在他的合谷、曲池两处各扎了一针, 帮着退热. 后半夜烧退了一些, 她又喂了一次药. 近天明的时候,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睛, 看见了仍在给他候脉的她, 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来, 眼神里全是怕.
“没事了. “她说, “睡吧. “
他看了她一会儿, 眼睛又闭上了. 他的脉象有点乱, 不过还在. 她的心也有点乱, 那杯茶里的毒是谁下的?忘川没有提过这一步. 这一步是计划外的, 还是计划之内、只是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 忘川的规矩是各人做各人的事, 不该知道的不问.
可是那一夜之后, 事情就不一样了.
赵昀醒过来, 对外只说是偶染风寒. 她想, 他压不住的. 当夜殿里那么多宫人都看见了——官家倒了, 一个医女闯进来灌药扎针. 这些宫人里有几个是史弥远的眼线, 她不清楚, 但一定有. 消息不可能不传出去. 可是没有人来追问. 一天, 两天, 十天. 一直没有人来问那夜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来查她的来路. 钟道清等了很久, 像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可它始终没有落.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隐约想明白——不是赵昀压住了, 是没有人有理由去追查. 新皇帝没死, 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至于她的身份, 更不是她需要操心的问题.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沉下去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他把她留在了身边.
不是恩赐——是依赖. 一个刚登基的傀儡皇帝, 在一座处处是别人眼线的宫殿里, 突然发现有个人救了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她是谁、从哪来、为谁做事. 可他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人是因为他活着而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才站在那里的.
钟道清慢慢意识到, 她在这座宫殿里的角色, 已经不只是一双眼睛了.
头两年, 她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每隔三五日进殿请脉, 余下的时间在太医局做事. 太医局在宫城东南角, 几间旧房子, 药味很重. 里面有几个太医和医正, 还有几个像她一样挂名听用的医女. 医女的地位最低, 打杂跑腿, 给嫔妃宫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太医们懒得伸手的活儿都归她们.
钟道清不在意这些. 地位低有地位低的好处——没有人注意你.
她每天做的事是磨药、熬药、整理药材、抄方子. 这些活儿她做得比别人好. 不是装出来的——她十二岁开始学医, 师父是闽北山里的一个老大夫. 闯荡了半辈子江湖, 治了一辈子病, 什么稀奇古怪的毒都见过. 师父是在她十六岁那年没的, 一身本事都传给了她. 此后十几年, 她虽然没闯荡江湖, 但是一手出神的医术却让江湖找到了她, 直到最近被忘川招募. 进宫这一年她三十一岁,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山里出来的丫头了. 忘川送她进宫, 不是让她扮一个医女, 是让她做一个医女. 所以太医局的药房她很快就摸熟了, 哪个柜子放什么, 哪味药快用完了, 哪个药童偷懒少洗了几遍黄芪, 她都知道. 张太医对她很客气, 人前人后叫她”钟医官”, 这个称呼比她的实际品级高了两阶, 但张太医是个讲究人, 觉得既然是官家身边的人, 叫声”医官”不过分.
活儿做得好, 嘴上更紧. 宫里不缺话多的人. 内侍们整天交头接耳, 嫔妃们的丫鬟三五成群, 连太医局的药童都爱嚼舌根——谁得了宠, 谁失了势, 哪个殿里闹了口角, 哪个太监又挨了板子. 钟道清坐在药房里磨药, 这些话从她耳边流过去, 她一个字都不接. 时间长了, 太医局的人就习惯了:钟医官就是这么个人, 不爱说话, 手上的活儿做得干净利落, 从来不迟到, 从来不出错. 你跟她搭话她也应, 只是应完了就完了, 没有下文.
不说话不等于不听. 宫里的消息是一张网, 你只要安静地坐在网的某个结上, 什么都会流到你手里来. 哪个嫔妃这个月没有召寝, 哪个内侍去了几趟相府, 御膳房今天多备了几个人的菜——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单独看不算什么, 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图. 钟道清每隔一段时间出宫采药, 回来的时候药材是真的, 带出去的消息也是真的.
出宫采药, 是她和忘川之间唯一还连着的一根线.
每次出宫的路线不同, 有时走北门, 有时走东门. 出了城往天台山或临江的方向走, 名义上是采药, 实际上在某个约定的地点会有人接头. 接头的人不固定, 有时候是个挑担子的药农, 有时候是个路边歇脚的行脚僧, 有时候只是树洞里的一张纸条. 她把要传的消息留下, 把新的指令带回来. 消息是用药方的形式写的. 比如”黄芪三钱、当归二钱”, 看起来就是一张寻常方子, 但每味药的用量和配伍方式对应着一套暗语. 据说这是忘川的老法子了, 从开禧年间就传下来的. 就算被人截获, 看到的也只是一张治头疼的方子.
头两年传出去的消息, 她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用处. 忘川在宫里宫外有自己的路子, 朝中的人事变动未必需要她来报. 她能提供的, 是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看得到的是他批完折子之后一个人坐在廊下时的表情.
有一回她去送药, 走到延和殿廊下的拐角, 远远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左右都被挥退了, 廊下空荡荡的, 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拖在地砖上. 他望着对面的宫墙, 一动不动. 那面墙灰白色的,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面墙. 他站了很久.
她没有走过去, 站在拐角后面, 等他自己回殿里去了, 才把药交给宫人. 那天的消息里她多写了一笔. 写的什么她后来忘了. 但他站在廊下望着那面墙的样子, 她一直记得.
傀儡是会长出自己意志的——她看着那个少年一点一点地变. 头一年他是懵的, 什么都听史弥远的, 别人说什么他就点头. 第二年他开始不点头了, 有时候沉默很久才开口, 说出来的话比从前多了几分自己的主意. 第三年他开始暗暗读书——不是经史, 是本朝的典章制度、钱谷赋税、兵马屯田. 宫人发现官家灯烛燃到很晚, 以为他贪玩, 其实他在看户部的户籍和旧档.
这些她都传了出去. 她不知道忘川拿这些消息做什么用. 她也不问.
宝庆二年的秋天, 有个小宫女差点死了.
那天下午钟道清在药房理药材, 一个管事的太监急匆匆跑来说慈明殿有个洒扫的丫头忽然倒了, 口吐白沫, 手脚抽搐. 太医们正好都不在——两个出了宫, 一个去了后苑给某位嫔妃请脉, 张太医午歇还没起来. 太监见药房里只有钟道清, 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钟医官, 劳驾去看一眼?”
钟道清放下手里的白芷, 跟着去了. 小宫女躺在慈明殿后面的甬道上, 十五六岁的模样, 身子蜷成一团, 嘴角有白沫, 眼睛翻着白. 旁边围了几个宫女, 有的在哭, 有的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办.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几个宫女回头——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个子不高, 青衫洗得发白, 腰间挎着个靛蓝色的布药囊, 底下打着一个补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路很快, 步子落得很稳, 不像来看热闹的, 像是来做事的.
钟道清蹲下来, 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又扒开嘴看了看舌头. 不是中毒——舌头颜色正常, 白沫里没有血丝. 她掰开小宫女攥紧的拳头, 指甲嵌进了掌心, 掐出了几道紫印.
“羊痫风. “她说.
旁边的宫女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是不是撞了什么脏东西?”
钟道清没有理会. 她把小宫女侧过来, 让她趴着, 拍了拍后背, 等嘴里的白沫流出来, 免得呛着. 然后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根银针, 在火折子上烤了烤, 扎在小宫女人中穴上.
小宫女的身子抖了一下, 抽搐慢慢缓了下来. 钟道清又扎了几针——合谷、太冲、百会. 一套下来, 小宫女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眼睛闭上了, 像是睡着了.
“不碍事了. “钟道清站起来, 对管事太监说, “送回去歇着, 醒了给她喝碗热汤. 以后别让她一个人待在高处, 犯起来摔了就不好办了. “
她转身要走, 一个宫女拉住了她的袖子.
“钟医官, 她——她不会死吧?”
钟道清低头看了看那只拉着她袖子的手, 指尖上有冻疮, 皮肤粗糙, 指甲剪得很短——是个干粗活的丫头.
“不会. “她说, “下回犯了来找我, 别找太医. 太医开的方子有点重, 她这个年纪怕受不住. “
她说完走了. 身后那几个宫女看着她的背影,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钟医官是个好人”.
钟道清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 没放在心上. 好人. 这个词在宫里没什么用处. 宫里有用的词是”可靠”和”安静”. 她两样都做到了.
可她确实替那个小宫女开了一张方子——用的是最温和的药, 药量很轻, 隔三差五服一剂就够. 她把方子交给管事太监, 嘱咐了煎药的法子, 又多说了一句:”这病断不了根, 只能养着. 别吓她, 越怕越容易犯. “这是她作为医者的那一面. 与忘川无关, 与任务无关. 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辨药, 是”人命大过天”.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后来她进了忘川, 见了一些人命不大过天的场面, 但那句话她还记着.
记着也没有用. 有些人她救得了, 有些人她救不了. 能救的就救, 救不了的——也只能看着.
那个小宫女后来活了下来, 在慈明殿又待了好几年, 每隔一两个月犯一次, 每次犯了就有人来找钟医官. 钟道清每次都去, 扎针, 开方子, 说几句该注意的话, 然后走人. 次数多了, 慈明殿的宫女们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 叫她”钟姐姐”. 她也不纠正, 点点头就过去了.
宫里的人不一定记得太医的名字, 但记得住谁救过自己同侪的命. 这比任何身份都好用.
年复一年, 日子过得很像.
出宫采药, 回来. 采药, 回来. 春天走天台山那条路, 秋天走临江那条路. 每次出去三五天, 带半篓药材回来, 顺便把该传的消息传出去, 该带的指令带回来. 太医局的册子上记一笔”某月某日外出采药, 某日归”, 没有人过问.
她在宫外的时间加起来不算长, 一年里也就一两个月. 可每次出去, 山路上的风一吹, 她就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不是说宫里的日子不能过——能过, 只是闷. 宫墙把天切成一个方块,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 每天都一样. 药房里的味道每天都一样, 张太医打盹的时间每天都一样, 宫人们嚼舌根的内容换一批人名但格式每天都一样.
出了宫就不一样. 山路上有风, 有鸟叫, 有溪水. 偶尔遇见砍柴的山民, 对方看她一个女人独自走山路, 多看两眼, 她也不怕. 药囊里有银针, 师父教过她几手防身的东西, 虽然不多, 但对付一两个毛贼够用了.
真正让她松一口气的不是这些. 是安静. 宫里的安静是假的——到处是人, 到处是眼睛, 你不说话也有人在听. 山路上的安静是真的. 只有你自己.
每次回来的时候, 走到临安城门口, 远远看见城墙, 她就会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 像关一扇门. 门外面的人和门里面的人不能是同一个人.
年头多了, 她发现这扇门越来越不好关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门里面那个人——那个沉默的、只看脉不说话的钟医官——越来越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三年, 也许是第四年. 有一天她在药房里磨药, 磨着磨着忽然想到:我已经三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跟忘川有关的话了. 三年. 她在宫里磨药、抄方子、给小宫女扎针、给赵昀候脉. 这些事里面没有一件是假的. 药是真的, 方子是真的, 针也是真的. 她治好了人, 人好了, 她高兴. 这种高兴不需要忘川来批准.
可她也传了消息. 赵昀在廊下站了多久, 脸上是什么表情, 夜里的灯烛又燃到了几更——这些她都写进了药方暗语里, 带出去交给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她不知道这些消息最终会变成什么——是一步棋, 还是一根线, 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管传.
治病的时候她是医者. 传消息的时候她是棋子. 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共用一张脸, 共用一双手. 她以为自己分得清. 后来发现分不清了.
有一年冬天——她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宝庆末年或者绍定初年——赵昀染了一场风寒. 不严重, 就是咳嗽、低烧, 寻常人熬两天就好了. 可赵昀不是寻常人. 他是皇帝. 皇帝咳嗽, 满宫的人都紧张. 张太医开了方子, 太医局另外两个老太医也来看过了, 都说不碍事, 歇几日就好.
钟道清照常去请脉. 赵昀靠在榻上, 脸色有些白, 嘴唇干, 但精神还行. 她搭脉搭了一会儿——脉确实浮紧, 风寒入表, 没有入里, 不用担心.
她开了一张方子.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 犹豫了一下, 又加了一味药——苏叶, 三钱. 这味药不在张太医的方子里. 加了它, 退热会快一些, 但味道会苦很多.
赵昀看见她改了方子, 问:”加了什么?”
“苏叶. 苦一点, 好得快. “
“有多苦?”
“官家喝了就知道了. “
赵昀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 “你倒实诚. “
钟道清没有笑. 她把方子交给宫人, 嘱咐了煎药的法子, 然后坐回原处继续候脉. 其实脉已经候完了, 没有再候的必要. 但她没有起身. 殿里的更漏滴滴答答地响. 赵昀闭着眼睛, 呼吸慢慢平稳了, 像是要睡着了.
她坐在那里, 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了, 从十九岁看到二十几岁, 从吓懵了的少年看到一个慢慢有了主意的年轻人. 线条变了, 眉眼没变. 睡着的时候还是像个孩子——她进宫那年他十九, 她三十一, 差着一轮还多.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着一个弟弟长大.
她忽然想到:如果他死了呢?
不是被谁毒死——是这场风寒, 如果不是风寒而是别的什么, 如果药不对症, 如果她判断错了. 她是他唯一信任的医者. 如果她错了, 他就死了.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任务. 任务需要赵昀活着, 但那是忘川的事, 不是她的事. 她害怕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朴素的、更没有道理的东西.
她不想让他死.
就这么简单. 不是为了忘川, 不是为了谁的棋局, 是她——钟道清——不想让这个人死.
她在那张榻边坐了很久. 久到宫人进来换了一次炭盆, 又出去了. 赵昀醒过来的时候, 她已经站在门口了.
“药煎好了?”赵昀问.
“快了. “她说, “苦, 但要喝完. “
赵昀嗯了一声, 又闭上眼睛.
钟道清出了殿. 走在廊下的时候她想:这不对. 忘川的规矩是不动心. 棋子不能对棋盘上的另一颗棋子动心. 一旦动了, 你就不是棋子了, 你是变数.
可她也没有办法. 有些事不是规矩管得住的.
她继续磨药. 继续抄方子. 继续出宫采药、传消息、回来. 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每次给赵昀候脉的时候, 她的手指搭在他腕上, 感觉到那个一下一下的搏动, 心里会多出一个念头:还在.
还在就好.
绍定年间, 赵昀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福宁殿里吓得手指发抖的少年了.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算计——不是冲动的那种, 是一点一点地试探, 像蚂蚁搬家, 搬一粒就退一步, 看看有没有人踩过来. 史弥远老了, 精力不如从前, 有些事他管不过来了, 有些事他懒得管了. 赵昀就在这些缝隙里慢慢地伸手——今天多看两道折子, 明天多召一个人说几句话, 后天在朝会上多问一个问题. 每一步都很小, 小到史弥远不会在意. 钟道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照常传了出去.
有一回请脉的时候, 赵昀问她他是不是好皇帝, 她答了, 他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候脉,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好皇帝不会问一个来路不明的医女自己这个问题. 他会问大臣, 问太史, 问谏官. 他问她, 说明他身边没有别人可问了.
或者说, 他信的人里面, 只有她一个不会拿这个问题做文章.
绍定六年十月, 史弥远死了.
消息传到太医局的时候, 药房里的几个医女低声议论了一阵, 很快就散了——相府的事跟她们没关系. 钟道清坐在角落里抄方子. 她放下笔, 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嘉定十七年进宫, 绍定六年. 九年. 她在这座宫殿里待了九年.
她把方子抄完了, 搁好笔, 起身走出药房. 外面的天色还亮着, 秋天的风从宫墙上面吹过来, 带着一股子桂花的甜味. 远处隐约能听见殿前司的鼓声——那是换班的信号, 跟每天一样.
一切都跟每天一样. 只是, 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史弥远死了. 她进宫的理由——或者说, 忘川需要她留在宫里的理由——已经完成了大半. 剩下的事, 忘川会安排. 她不知道还要待多久, 但她隐约觉得, 快了.
端平元年的三月初九, 她去辞行.
那天的天气很好, 晴, 微微有风. 午后的阳光从延和殿的窗户斜进来, 照在地砖上一片暖黄. 赵昀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 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 发现她站在殿中央.
“什么事?”
“臣来辞行. “
那之后说了什么, 她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的回答她也记得,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又每一个字都不是全部的真话.
赵昀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医女, 随身带着能解不明之毒的药丸, 登基当夜恰好出现在福宁殿, 十年来从未出过纰漏. 这些巧合叠在一起, 任何人都会起疑.
但他只说了一句:”去吧. “
她行了礼,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官家. “
“嗯. “
她想了一想. 她有很多话可以说——十年的话, 攒在嘴边, 像是一把药材堆在碾子上, 碾碎了就说不成句了. 但她不能说. 忘川的规矩是不说多余的话. 十年了, 她做到了. 最后一天, 也要做到.
可她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 “有些毒, 臣治得了. 有些治不了. “她说完就走了. 没有回头.
出了延和殿, 穿过长长的宫廊, 过了几道门, 到了宫城的东门. 守门的兵卒认识她, 叫了一声”钟医官”. 她点了点头, 走出去了.
外面是临安的街. 三月间的临安, 御街两侧的柳树绿得发亮, 河里有人在划船, 远处的馄饨摊子冒着热气. 一切都很好.
她走了十来步, 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很高, 灰白色的, 日头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墙后面是她待了十年的地方. 十年. 进来的时候三十一, 出来的时候四十一了. 她在那里给一个皇帝候脉, 给一个小宫女扎针, 在药房里磨药、抄方子、听宫人们说闲话. 她从那里出去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回去了. 这一次, 她不回去了.
她转过身, 继续走.
她没有回乡——松溪的那户人家十几年前就绝了户,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也没有回忘川——忘川会让人来找她,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她不需要操心.
她只是走. 出了临安城, 上了官道, 往南. 三月的风很暖, 吹在脸上像温水. 路边有人在种田, 水牛在泥地里慢慢地走, 犁铧翻出来的泥土黑油油的, 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味道. 远处的山绿得像要滴下来. 她走了很远. 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临安的城墙了.
她在路边一棵树下坐了下来. 不是梅树, 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苦楝树, 刚刚冒出嫩嫩的新叶子, 细细碎碎的.
她把随身带了十年的药囊解下来, 放在膝头上. 药囊是布做的, 原本是靛蓝色, 十年下来洗得发白了, 上面打了几个补丁. 里面装着银针、药粉包、几个小瓷瓶. 她把瓶子一个一个拿出来, 拧开盖子看了看, 闻了闻. 有一个瓶子里还剩两粒褐色的药丸——和当年塞进他嘴里的是同一种.
她把盖子拧回去, 把瓶子和针和药粉包一样一样放回药囊里, 系好, 重新系在腰间.
走了十年, 走不掉的. 药囊是走不掉的, 手艺是走不掉的. 在赵昀腕上候脉时指尖记住的那个节律, 也是走不掉的. 她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继续走.
前面的路很长. 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