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城

正月初二之后, 营里的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攻城一开始, 后营的帐子便没有闲过. 老范带人在外头点验粮车, 周让守着案头, 将各部送来的汇总账目合在一处, 核对送往江海部、蒙古营和孟帅本营的粮数, 又依中军的令写下次日该备的车马、柴草.

他伏案时, 帐外鼓声有起有落, 有时停笔听一听, 也能听到一些遥远的喊杀声. 隔得太远, 他看不见城头. 出帐往中军送文书时, 他经过医官帐门口, 总看见伤兵走马灯似的换进换出: 伤得轻的被人扶着走, 伤重的由人用门板抬来, 门板上冻着血. 他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有没有活下来, 也不知道被抬走的去了哪里. 他想问一问, 案上的文书却还等着.

王仲良这几日很少坐定. 攻城一开, 两边往来的文书、口信比平日密了许多: 孟帅这边有事要传到蒙古营, 蒙古营那边有话送来, 都要经他转译. 他带着文牍来去, 常常一整日不见人影. 偶尔回来, 便坐下匆匆写几行字, 又起身出去.

初九下午, 老范把一张调拨单拍在周让案上.

“拨一批粮车, 明日一早在南营外候着. 等令进城.”他说, “孟帅的令.”

周让看了一遍. 单上除粟米外, 又列了盐和干柴, 数目都不小.

“给前营的?”

“城一开, 先送进去给城里的人吃.”老范道, “会开几个粥棚, 也会分些盐和干柴给城里人.”

周让看着老范: “里面的饿成那样, 粮车一进去, 会不会有人抢?”

“所以先候着. 等路清出来再进. 每车跟五个满甲军士.”

周让点头, 提笔写下这批粮车从哪一处营地调来, 共拨多少辆. 老范看了一眼, 把单子卷起来塞进怀里.


初十清早, 天阴着, 没有下雪. 北风把南城墙附近的鼓声不断吹来.

周让同两个文吏核对着车数. 天还没有大亮, 南营外已经挤满了待命的人.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 车辕上结着白霜. 兵卒站在车旁, 有的抱着枪, 有的跺脚取暖.

辰时过后, 忽然有个兵卒奔进来. 他甲上满是泥灰, 左臂胡乱缠着布, 一手攥着令旗, 一手按着伤处. 待命的人见他进营, 都停下来看. 他跑到车队前, 喘了一口气, 喊道: “南门开了! 粮车候令!”

营里静了一瞬, 随即又乱起来. 老范从车队中间钻出来, 朝北面看了一眼, 又看着周让, 脸上没有喜色, 只说: “把册子收好, 等令进城.”

到了近午, 第二道军令才来. 南门内外的路已清出一段, 令粮车入城, 先设粥棚, 再听分派.

周让跟着车队往南门去. 他没有看见攻城的场面. 后来才听人说, 宋军架梯登上南城墙, 蒙古军也从西城攻入. 城中仍有抵抗, 不少金朝大官被擒, 金哀宗死在了幽兰轩. 那些事传到他耳中时, 都已成了几句要写进捷报里的话.

进南门时, 冷风被城墙逼着往他身上吹. 他得先去主持设粥棚, 等那边安顿下来, 再去登记缴械、被俘的金军人员. 南门洞里的地面湿滑. 碎砖、灰土和血混在一处, 踩上去软硬不匀. 门洞上方的砖石崩落了好几处, 一根烧断的旗杆斜倒在门槛旁边.

城里的路比周让想得窄. 靠南门的屋舍多有倾塌, 往里走才稍完整一点. 梁木和泥墙堆在路边, 有的还冒着烟. 路边的污雪和黑泥里蜷着些人. 有些人眼睛虽然睁着, 却一动不动, 都不知是死是活. 粮车走得很慢. 街巷窄, 还得不时避让路边的饿莩和坍塌的墙垣, 赶车的得时时勒住牲口.

临时粥棚设在一座半塌的官署前. 兵卒拿木栅栏圈出两块地方: 一边给城中的百姓, 一边给缴械的降卒. 有人饿得站不住; 有人刚喝下一口粥便吐出来; 有人抱着碗不喝, 只低头看着白气. 负责分流的兵卒不耐烦地喊, 声音在空街里来回撞.

百姓和缴械的降卒由三个文吏登记. 周让带着另一个文吏, 在官署里寻了一间尚完整的偏屋, 专记金国官吏. 屋里没有炭火, 怀里的铜手炉早熄了. 周让顾不上去寻炭, 手指冻得发僵, 却仍把官吏的姓名、原职、籍贯逐一登册, 一字未错.

傍晚时, 几个兵卒押着一个穿金国官袍的人进来. 紫袍已脏得看不出本色, 料子和纹样仍瞧得出不是寻常人. 他的手绑在背后, 腰却挺着. 周让身旁的文吏照例问姓名、原职. 他抬起头看着周让, 声音低沉, 却很清楚: “张天纲, 大金参知政事.”

周让和这个金国宰辅对视了一眼, 低头记下. 墨点在”参知政事”四字旁边洇开一点. 押解的兵卒说, 江海部要把他解送临安, 随即就带他走了.

周让望着那人反绑在身后的双臂和紧握的拳头, 忽然觉得册上的一行字很轻. 一个人穿什么袍子, 站在什么地方, 一国亡不亡, 最后都能被压进这薄薄一页纸上的一句话里.


城破后, 周让和王仲良一起, 随中军移驻城内官署, 夜里各在偏屋歇下. 进城第三日, 孟珙命周让将破城经过、各部战功和所获俘虏逐一详录, 又命他把围城以来的重要军令、各部战报和宋蒙往来文书按日期编入, 备日后核功查考. 周让平日收到军令、战报, 便另抄一份留底. 此时只须将城破前后补送的文书与口述记录归入原册, 再逐项核实.

这段时日, 军资、俘虏的交接, 城内巡防与驻扎范围的划分, 仍有许多文书、口信往来, 王仲良都要经手. 蒙古方面该留存的文书, 有些原件本就在他手里, 另有些须由他交还给蒙古方面. 每次取走文书时, 他总会帮周让核一遍文书里译出的人名、地名和日期.

“十一月中旬这条记录, “周让指着一张纸问, “记的是城中有人将要突围, 可有原件?”

王仲良站在桌旁看了一眼. “那日是口信. 蒙古那边的斥候先报到北营, 我记了大意, 转给孟帅. 原件没有.”

周让在旁边记下: 口信, 无原件.

次日, 他整理到腊月十九夜袭前后的军令. 江海部调兵的时辰, 比中军正式发令还早了半个多时辰. 周让在纸上比对了两遍, 仍是如此. 他准备把那几张纸搁在一边, 想着或许另有急递先到, 或许当夜仓促, 记时的人写错了. 正好王仲良从外面回来, 身上带着寒气. 周让把手上的文书递给他: “仲良兄, 这几份记时对不上, 你可记得当夜蒙古方面先来了什么话?”

王仲良接过去, 一张一张翻过, 看得很仔细.

“那一夜乱,”他说, “各营更漏未必一样. 江海帅那边离南营近些, 可能是先听见城里有动静.”

周让在旁边写下待核二字, 将那几张纸压到册底.

王仲良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周让案前, 看着那一摞摞文书, 问: “这些都要送审?”

“战功册先送. 其余留档, 日后或要查.”周让道.

王仲良嗯了一声, 拿了自己的文牍, 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 官署里人来人往. 周让伏在桌上誊写战功册, 一页写完, 才觉得指节冻得发疼.

有人在门口叫了一声: “周记室, 热茶.”

周让抬头, 看见一个勤务端着茶碗往里走, 碗里热气很足. 廊下一个挑水的汉子转了个身, 肩上的水桶磕在门框上, 一小片水正洒在门槛前. 勤务端着茶碗刚跨进门, 脚下一滑, 碗从手里飞出去, 在地上摔个粉碎.

勤务踉跄了一步, 看着满地碎瓷, 只骂了句晦气.

挑水的汉子低头赔罪, 忙着去捡碎片. 周让本不渴, 只觉得可惜. 那碗热茶原可暖一暖身子. 他蘸墨续写, 没多时, 又沉在事务里.

傍晚, 王仲良回来取一份蒙古方面要看的名册. 他照旧坐到周让对面, 翻看文牍, 没多说话.

等周让收笔时, 天已全黑. 他将战功册的初稿收进匣中. 对不上的那几份纸仍压在最下面, 他想等明日寻各营的原簿再核一次.

官署外还有人领粥, 木勺碰着铁锅, 一声一声. 粥棚外的火烛隔着残墙照进来, 落在纸上, 忽明忽暗.

周让把匣子合上, 吹灭了案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