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围城

入冬后, 围城战正式开始了. 周让一人管着十几万石粮草的调度, 本已忙不过来. 孟帅又特意让他起草呈文: 粮草、降人、军情, 周让写成, 孟帅阅过, 加印, 直送临安. 日复一日, 周让早起, 理粮册, 抄军令, 写呈文. 呈文得午前写好, 午后送往帅帐. 周让的案上总摞着一尺高的文牍. 帐里没有炭盆, 砚凉手也凉, 呵气能见白雾. 王仲良的书案在他对面, 隔着两尺许. 两人各忙各的. 偶尔有人来交接文书, 出入营帐时带起寒风, 两人便一起缩一缩脖子, 继续埋头忙碌.

两人之间, 默契渐长. 早上王仲良先到, 先在帐外的小炉上烧一壶水. 水是从汝河挑来的, 泥沙沉了一夜, 上头稍微清些. 趁着煮水, 他也把周让的茶碗摆出来. 军中配的粗茶饼, 掰碎了泡着, 勉强有茶色. 待周让来时, 茶温得正好入口. 午饭后, 轮到周让煮水泡茶. 每至此时, 王仲良常过来坐一会儿. 谈几句前朝诗歌, 念几段汉唐文章, 有时什么也不说, 只一起坐着. 日子久了, 这一刻成了一天中两人最得闲的时候.

后来, 天越来越冷. 砚台里的墨一夜冻成冰坨, 早上得先拿刀背敲碎, 再兑热水化开. 周让的手生了冻疮. 写字时手指僵得像木头, 落笔都收不住. 王仲良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个铜手炉来, 小小的, 巴掌大, 里面塞一撮炭末, 能暖一个时辰.

“哪来的?”

王仲良把手炉递给他, “前些日子去对面, 和那边一个汉人文书熟了. 昨日他见我冻得厉害, 便送了这个. 你手上都起疮了, 先给你用.”

周让接过来, 手心一暖. 抬头想说声谢, 见王仲良已经埋头在自己的文书里了.

那个手炉后来就一直搁在周让的书案上. 每天早上王仲良来了, 先给他换一回炭末.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早上, 老范来找周让商讨当天运粮的路线. 东南营新收了些俘虏, 需要额外加两车粮, 两人商量着, 打算今日就把粮送去.

王仲良在对面书案抬头, 插了一句: “收到蒙古的情报, 金兵可能想突围. 今日路上可能不安稳.”

老范和周让都看向他. 王仲良看了看他们, 又低头看自己的文书了.

周让和老范对视一眼, 然后把调令写成: 粮车暂且留在营里, 明日再送. 老范领命去了.

午后, 一股金军从东门冲杀出来, 被围在城外. 宋军早有准备. 周让在后营, 站在帐外, 看见宋军步卒列着队跟着令旗往前跑, 远远地也望见一队骑兵跟着将领往金军阵里冲. 更远一点就只见一片黄灰色的尘土了. 等到尘土散了, 喊杀声也小了. 传令兵跑回来报: 金兵出城数百, 已被截击, 大半溺毙于汝河.

那天傍晚, 孟珙召了几个人到大帐里说话. 周让作为记室在旁录要.

传令官报了战果: “擒偏裨将校二十三人, 斩首数百.” 孟珙看了一下传令官, 说: “这一战, 首功在蒙古, 他们一早就知道金兵会突围, 想必他们在城里有耳目.” 他顿了顿, “据俘虏说, 城里断粮了. 他们一个月没吃过正经东西, 马鞍鼓皮都煮了吃完了.”

帐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一定还会再突围, 这群饿鬼什么都做得出. 各营做好防范: 夜里加哨, 巡查不得疏忽. 在我们的这边, 一个金兵也不许放出去.”

周让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


金兵突袭发生在腊月十九.

那天初更时分, 周让在南营的粮库里点粮. 说是粮库, 实际就是几十辆粮车围成一圈, 中间搭了顶油布棚子, 几盏油灯挂在车辕上, 光线昏暗. 他蹲在一垛麻袋旁边, 借着灯光核对数目. 前两日又有一批粮从后方运到了, 跟调拨令上的数字对不上, 少了十二石. 他在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王仲良掀帘进来, 快步走到他身边, 俯身压低声音: “放下东西, 赶快跟我走.”

周让愣了一下.

“快! 金兵过来了!”

周让赶忙把账册一把塞进怀里, 站起身. 王仲良拉着他的衣袖, 先往南疾走. 出了棚子, 有个穿着军中袍服的汉子背着他们靠在粮车上, 腰间别一把短刀, 刀柄油亮. 周让经过时低声对他说: “金兵来了, 快走.”

汉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好像没听懂一般, 嗯了一声, 没动.

周让被王仲良扯着衣服绕向中营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汉子还在原地. 走了半柱香, 身后传来了声音, 很近. 兵器相撞声, 喊叫声, 火光忽然从身后亮起来.

后来周让才知道, 那天夜里金军出了几百人, 沿汝河悄悄摸了过来, 绕到了南营的侧翼, 偷袭粮库, 想烧粮车. 被巡哨的兵卒发现了, 两边砍了一阵, 火没烧起来. 可那一阵子够要命. 粮库旁边没有多少兵力, 金兵若冲进来, 粮车一旦烧着, 南营的供给就要出岔子.

而他, 若不是王仲良及时赶到, 金兵就要到他眼前了.

江海的兵到得很快, 金兵被打跑了. 留下几十具尸体, 剩下的退回城里. 粮库无损. 惊魂乍定, 周让说还要查粮, 王仲良便先回了. 他刚走, 老范紧跟着就到了. 他身上披着甲, 手里提着刀, 一路跑来, 喘息未定. 见周让站在粮车圈外面, 人没事, 他便停住了: “还好, 还好你小子没事.”

周让心头一暖, 说不出话. 老范看他发愣, 说: “别愣着, 来, 帮我把这甲, 卸了.”

周让放下账册, 接住刀, 帮他卸了甲, 又倒了一碗水, 让他歇口气.

喘定之后, 老范才说: “我在中营听见喊杀, 想起你在这儿, 就赶过来了.”

两人一起在粮库清点. 老范一辆一辆数麻袋, 验封绳. 周让在账册上核对. 清点完已是后半夜. 周让想起先前粮车边的那个汉子, 独自去寻他. 他在那附近看到打斗的痕迹, 几处血迹凝在泥地上, 只是人不见了. 周让问了几个当班的巡哨, 没人说得清. 他站了一会儿, 心里放不下: 方才该拖着那人一起.

次日一早, 周让先去向孟帅禀了昨夜战况, 又报粮库无损. 再回幕帐时, 王仲良早已在案后. 周让案上照旧留着一碗茶. 听到人进来, 王仲良回头看他, 神色与平日毫无二致.

周让走过去, 一揖到地: “仲良兄, 昨夜救命之恩, 没齿不忘.”

“言重了. 赶上就好.”

“这消息, 是从何处得来的?”

“蒙古的斥候探到了城内的动静. 昨日午时的口信里提了一句, 说夜里可能有异动. 我当时在读别的文牍, 翻到那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想到你在粮库那边, 就赶紧过去了.”

蒙古方面的消息的确比宋军来得快. 他们的斥候撒得广, 耳目多. 周让点了点头, 又道了一声谢.

可后来他躺在帐里的时候, 又想了一想: 王仲良说口信是午时送来的. 昨日午后到傍晚, 周让一直在幕帐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 王仲良一直没有提起, 想来他当时忙得很.

周让没有再想下去, 不久就睡熟了.


近了正月, 天更冷了. 清早后营的水桶里总结着一层冰, 伙夫得先敲开, 才舀得出水来. 夜哨换班回来, 眉毛和甲叶上都结着霜.

城里的动静越来越少. 偶尔有人从城上缒下来, 饿得皮包骨头, 走两步就栽倒了. 接收降人的兵卒把他们抬到后营去灌粥, 有的灌进去就吐, 饿得太久, 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周让把这些话写进呈文里. 他在制置司做了六年文书, 什么样的报告都写过: 水灾、瘟疫、兵变、屠城. 文字是文字, 事情是事情.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他会想起那些降人的脸. 凹陷发青的眼睛.

他知道城快破了. 所有人都知道. 围城日久, 城里断粮断水. 金哀宗也试过出逃, 夜里微服率兵从东门冲出来, 还没过城外鹿角栅, 打了一场, 又退了回去. 出逃都出不去, 还能撑多久?

孟珙在等. 他不急. 他只是一再告诫众人, “当严守各处, 以防突围”.

又几日, 趁着顺风, 孟珙在城外摆了一场宴, 做给城墙上的人看的. 营前搭了帐子, 点了火, 煮了几锅肉. 军士们在帐里喝酒划拳, 闹得跟过年似的. 声音大, 火光亮, 肉味随着风飘到城墙上. 城墙上的金兵远远地看着, 发愣.

周让琢磨着, 对于守城的兵士, 围城可能比敌方攻城更难受. 攻城是一瞬间的事, 敌军冲上来, 砍杀一阵, 死活一下便见分晓. 围城是慢的, 一日一日地等, 等城里的人一点一点地死. 而他, 坐在帐里喝着热水写着文书, 知道城墙那边有人在吃人肉, 却什么都不做. 只是等.

正月初二辰时三刻, 宋军与蒙古军同时开始动了. 蒙古军在西面凿墙攻城. 宋军这边开始往前运攻城器械: 云梯、冲车、砲车. 粮车让到路边, 道上全是兵, 铁甲哗哗地响.

周让在后营里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 结束了.

等待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