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上
绍定六年十月十六日, 两万人自襄阳远征蔡州. 启程时, 天未破晓, 夜雨渐收, 雨丝细密地垂着.
周让骑在马上, 伛偻着肩背, 厚重的冬衣也挡不住晓寒. 初冬的风从汉水上面刮过来, 湿漉漉的, 带着河泥和腐草的腥味. 前后都是看不到头的队伍. 火把举了一些, 不多, 隔几十步一个, 照出人影和马影, 摇曳不定. 更多的地方是黑的, 黑暗里满是脚步声、蹄声、车轮碾过泥路的闷响, 还有粮车上米袋子互相挤轧的嘎吱声. 三十万石粮食要送去蔡州, 这一批随军的有十万石, 装在几千辆大车上, 排成长蛇, 从襄阳北门绵延而出. 队首已出城, 尾仍壅在城门内.
周让年三十有六, 无功名, 无门第. 在京湖制置司做文书已有六年, 未曾出过京湖路. 头两年在案头誊写文移, 后来也跟过几回粮草调度的差事. 这次调入孟珙幕中任记室, 上头说他筹划粮草颇有章法, 三十万石的账不是人人皆能理. 周让心道, 司里上上下下十几个文书, 能写会算的何止我一个, 肯吃苦随军的少罢了.
不多时, 天亮了一些, 下了一夜的雨也终于停了. 东边的云很厚, 太阳被闷在里面, 只漏下一小片灰白的光. 前方的队列慢慢从雾里显出来. 步卒走在最前面, 兜鍪和肩甲上都挂着细小的雨珠, 甲叶一片一片地闪. 骑兵在两翼, 马打着响鼻, 不时有人俯身拍一拍马颈. 泥路已被车轮压得稀烂, 一道道深辙里积着浑水. 偶有粮车陷住, 赶车的扬鞭吆喝, 随车的军士便围上去推.
周让在南人中算高大的, 此刻坐在瘦驿马上, 人比马大出一圈, 衬得马更瘦. 马颠得厉害, 半个时辰下来, 他坐得生疼, 暗暗挪了挪身子, 怕被旁边的兵士看见. 军中文书骑马已经够惹人笑的了, 再让人瞧见坐不住就更不成了. 周让身旁有个骑黑马的督粮官, 姓范, 年五十许, 身量矮壮, 左眼瞎了. 周让后来叫他老范. 老范嘴里嚼着一根干草, 剩下的那只眼懒懒地扫过前面的粮车, 转到周让身上, 打量片刻, 开口问道: “老弟, 头一遭随孟帅出来?”
周让在马上尽力欠了欠身, 拱手道: “是, 晚辈初随孟帅, 日后还望前辈多多指点.”
老范问了他几句家常, 周让都小心答了. 老范看他拘谨不安, 吐掉嚼烂的草根, 换了一根. “大帅有个规矩. 行军时车不能停. 人可以停, 马可以停, 粮车不停. 你是记室, 报军需的文书可不能出差错. 少了一石粮, 他不骂你, 看你一眼就够你受的.”
周让点了点头. 孟珙将门出身, 祖上两辈都是岳飞旧部, 父亲孟宗政在枣阳守了多年. 孟珙行四, 现年三十八, 已官至京西兵马钤辖. 去年七月在马蹬山, 六日破七寨, 击溃金兵十余万. 金哀宗只能困守蔡州, 倚着衣食无着的残兵. 初闻这些事迹时, 周让心想, 这些日后都好写进史里.
出襄阳第八天, 队伍过了淮河.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 田里不见收割痕迹. 斥候回报说东翼有几十游骑, 远远跟着, 不接战. 孟珙在马上听罢, 只说一声”知道了”, 没下调令.
第十天, 西翼也见游骑。数目更多, 几里开外便能望见, 他们时聚时散, 始终跟着. 宋军照常行军, 照常扎营, 照常派哨, 夜里照常歇息. 周让每日照常登粮册, 军令来了便誊写发下去. 这天傍晚扎营后, 周让找来图籍, 把这些日子的宿营地都细细检点了一遍. 都在开阔地, 四周平旷, 难偷袭.
又走了两日. 前方有一条汝河的支流拦路. 河面不宽, 两岸皆芦苇, 对岸地形隐蔽. 午后孟珙终于下令: 今日不渡, 退后十里, 提前扎营. 宿营择开阔地, 粮车依水而列.
到了傍晚, 孟珙又下了一道长令, 曰: 粮车湿毡覆顶, 外扎鹿角, 鹿角外掘沟引水, 每车近处置水桶一只, 沙袋一囊, 专人司火. 夜加双哨, 一个时辰一换. 周让誊写, 下发各营. 写到”湿毡”、”水桶”, 笔半分没顿. 誊完, 他把笔放下, 心头突突跳, 嘴里发干. 他坐了一会儿, 强按了下去. 外头风正紧, 帐布啪啪响.
夜里三更, 军鼓骤起. 周让正合衣假寐. 鼓一起, 他翻身起来, 披上外袍, 掀帘出帐. 外头已然喧动: 有人高声传令, 火把往来如流. 风里有焦味, 是外头芦苇已然燃起. 他往粮车奔去, 老范站在粮车圈外的车辕边, 嚼着草根, 望着对岸, 对岸是星星点点的火光.
周让跑到他身边, 喘了口气: “多少人?”
“瞧不真, 怕有几百. 还有弓箭手, 在河对岸放火箭.”
周让点了点头. “是该来了, 都快到蔡州了.”
远处传来宋军鼓声, 挟着对岸火光逼过去. 过河的火箭渐渐少了, 喊杀声也越来越低. 小半个时辰后, 对岸的火光摇晃了最后一下, 熄了.
周让朝老范点了点头: “胜了, 我去点验车仗粮草.” 说完转身就往马桩跑. 老范没有接话.
车仗粮草都点验完时, 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让骑马回到自己的营帐, 衣襟和额头上都沾着泥, 手上留着火箭的松油味. 他不及歇息, 匆匆写了札子, 盖印, 入封. 又上马, 去中军. 到大帐前翻身下马, 脚落地时腿一软, 他扶住马鞍站稳, 走进去.
孟珙坐在大帐中央的胡床上, 甲还没卸, 手里端着一碗水. 抬眼看到是周让, 点了一下头, 问: “粮车如何?” 周让双手捧着折子递过去. 孟珙接了, 没打开: “你说.”
周让吸了一口气: “粮袋无损. 烧了两石草料, 在车圈东北角第三辆车旁. 湿毡护住了粮袋, 火箭只是引燃了草料, 幸而司火救得及时.”
孟珙把折子打开, 扫了一眼, 放下. 再抬头, 仔细看了周让一眼: “辛苦了. 回去洗洗, 歇一会儿. 未时过河.” 周让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帐里, 他脱了靴倒在铺上. 脚冻麻了, 一时没知觉. 他暗想: 在制置司抄过不少军报, 这一回, 他就在军报里.
十一月初八, 宋军进驻蔡州城南.
蔡州比周让想象的小. 城墙不高, 灰扑扑的. 城外田地似是荒了很久, 只剩枯黄的野草和翻出来的冻土. 城外如今满是宋蒙两军的营帐. 宋军驻东和南, 蒙古兵驻西和北. 两军合围, 如捕兽夹般咬紧了蔡州.
孟珙到蒙古营中去见蒙古元帅倴盏那天, 周让随行在侧. 帅营在城北, 沿城得走大半个时辰. 先是宋军营盘, 再是两家之间一箭之遥的空地. 至此, 风里马粪和毡腥的味道越发浓重. 再往北就进了蒙古军营. 继续往里走, 才到倴盏的帅帐. 帐篷很大, 帐前竖着旗, 旗上绘着些周让看不明白的符号. 帐外拴了一溜的马, 马色不一, 都养得毛色油亮. 蒙古兵在帐外走来走去, 身上裹着皮袍子, 腰上挂着弯刀, 看宋军的眼神既不亲也不恶, 像打量一个生人.
孟珙进了帐. 不多时, 倴盏拉着他出营射猎. 猎毕, 当着两军将士的面, 二人割鲜而饮, 喝了马湩, 约为兄弟. 回宋营的路上, 孟珙呼了一口长气.
行猎, 饮酒, 结为兄弟. 从此, 两个语言不通的将领, 一个在城南, 一个在城北, 中间是一座垂死的城.
周让在蔡州城下认识了王仲良. 他比周让早到半个月. 原在江海麾下做文书, 因谙北方诸语, 借入孟珙幕中任通译. 宋蒙两军的联络调度, 文书往来, 口信传递, 皆赖他居中转圜. 周让第一次见他是在蔡州大营中军帐里. 那时周让刚到蔡州, 掀帘进去, 见里面已经背对着他坐了一个人, 正在看一份文稿, 手边搁着一盏茶,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放轻脚步走过去, 那人转过头来. 他四十来岁, 面白, 下巴上留了一圈短须, 中等身量, 穿着寻常的蓝布袍, 干干净净的. 周让把随身文书搁在另一张桌上, 朝他拱拱手: “在下周让, 自京湖制置司来, 新任记室. 日后还请不吝指教.”
那人一边搁下手上的文稿, 一边看了他一眼, 不急不缓地站起, 回道: “周记室言重了. 王仲良. 江海帅部借入, 掌通译、联络事.”
周让注意到他说话带些北地口音, 却没有女真人的语调. 便试探着问道: “仲良兄是北人?”
“早年在北边待过. “王仲良端起茶喝了一口.
周让没有追问. 军中的人出身杂, 京湖制置司底下什么人都有: 南渡的北人、归正的旧金臣、流落到荆襄的江南士子. 出身这种事, 上头自会查验. 进了军中, 同袍不多相问.
最初数日, 两人少有交集. 这批十万石粮食到了蔡州, 多少要送到蒙古大营, 多少要送去江帅大营, 留给孟帅的又该是多少, 如何分拨, 谁来运送, 都需要周让来统筹. 王仲良管事也不少. 蒙古那边日日有文书送过来: 划地为守的地图要校对, 每日攻城的时序要商量, 降人的归属要协调. 这些东西到了幕帐里, 都要翻成汉文, 回头还需把答复翻成蒙古话. 这些事王仲良做得很顺, 蒙古人的文书他拿过来扫一遍就能说出大意, 再落笔成文, 字迹工整, 条理分明.
有一回周让路过他的桌子, 无意瞥见他写的一份给孟帅的呈文. 小楷极为秀丽工整, 周让由是多看了一眼. 见他行文也老到, 遣词造句颇有馆阁功底.
王仲良恰好抬头, 问道: “周记室有何见教?”
“不敢. 只觉仲良兄的行文比我好得多.”
王仲良微微一笑. 那个笑很浅, 嘴角微微翘了翘便藏回去了. “早年读过几年书. 后来书读不下去了, 就出来做事.”
周让没有接话, 他觉得王仲良坐在那里, 手边摆着文书和茶盏, 像是坐在千里山水外某个书斋里. 蔡州城外的厮杀, 城里的困斗, 都和他无涉.
军中饭食不过是粟米羹, 时稠时稀, 只配一碟咸菜. 那晚吃饭时, 周让端着碗, 坐到王仲良身旁. 王仲良吃得慢, 舀一匙, 细细嚼了, 咽下去, 再舀下一匙.
“仲良兄是何时到蔡州的?”
王仲良用木匙刮净了碗底, 把最后一点粟米送进嘴里, 咽下, 放下碗, 方才答道: “十月. 江海帅那边前锋兵马到得早, 我跟着来的.”
“鞑人好打交道吗?”
王仲良停了停: “他们做事直爽, 要什么就说什么, 从不绕弯子.” 周让听着觉得有理. 蒙古人送来的文书都写得直白, 要多少粮, 几时到, 从哪边攻, 交代得很清楚, 却一句虚文都没有.
“你以前跟他们打交道多吗?”
“不少, 不过不算太多. “王仲良端起茶碗, 发现是空的, 便放下了. “北边的事情, 我听得不少. 金国这些年被蒙古打得节节败退, 北地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 相杂而处. 你若见多了就知道, 蒙古人、契丹人和女真人也都是人, 不是妖怪.”
周让觉得, 王仲良说这番话时, 神色有些不一样.
那晚两人谈了很久. 军中人多, 可与言者少. 周让在制置司六年, 同僚多是报账催粮之辈, 偶尔遇上在私塾里读过几年书的, 不过感慨时局, 骂几句朝中昏官. 王仲良不同. 从眼前的蔡州, 说起李愬雪夜入蔡州, 再说到杨延昭冰冻遂城; 从金国的猛安谋克说到大宋的屯田; 最后说起金国从汴京到归德到蔡州的这一路溃败, 其间几场激战, 他都说得如在眼前. 周让发现, 王仲良的话里每一句都有根底.
夜深了, 帐中油灯渐渐矮了. 王仲良站起来.
“该歇了.” 王仲良道, “明日蒙古那边有文书要送, 得早起.”
“仲良兄.” 周让叫住他.
王仲良站住, 回过身来: “嗯?”
周让躬身一揖, 道: “今晚一叙, 获益良多. 改日还得多向兄台请益, 望不吝指点.”
王仲良看了他一眼, 灯火余辉照在他脸上, 明灭不定.
“不敢当, 改日再叙.” 言罢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