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送别

城破之后的日子忙乱得很. 降人要编册, 缴获要清点, 金朝的印玺、法物、仪仗要造册登记, 阵亡将士的名录要整理上报. 给史嵩之和朝廷的捷报, 也一份一份地写. 周让从早到晚伏在桌上, 手腕酸麻, 握笔时都发颤. 一块墨锭没几日就磨去了大半. 王仲良也忙. 蒙古方面的交接事务比平时更多: 谁分哪段城墙上缴的兵器, 谁领哪批降人里的工匠, 哪些文书该随倴盏北去, 哪些该留在宋军手里. 倴盏那边天天有人来, 王仲良天天往蒙古营跑, 有时一日跑两三趟. 两人各忙各的, 碰面的时候少了. 偶尔在官署里遇上, 说几句公事上的话, 又各自埋头. 连一起喝碗水的工夫都没有了.

周让把围城时几处对不上的记录, 另放在一只红漆匣里.

最初他只是想把档册编得齐整漂亮. 围城以来的重要军令、各部战报和宋蒙往来文书, 都要按日期归入原册, 不能有一处遗漏. 这些不那么齐整的记录, 总需要个解释. 白日里事务太多, 周让无暇细想. 到了夜里, 官署静下来, 他却开始睡不着.

这一日, 他披衣坐到案前, 从匣中取出那几份文书, 借着灯火一张张细看. 十一月那次金兵突围, 王仲良说蒙古斥候有口信, 纸上无凭; 腊月十九夜袭, 江海部的调兵时刻又早于中军的正式军令.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说得通. 战时传令快慢不一, 更漏有误, 口信失录, 原是常事.

可两件事摆在一处, 他心里便有些不踏实, 像走在沙地上, 脚下有些发虚.

两件事, 王仲良都给过他说法. 他掌通译联络, 原本就常在宋军与蒙古营之间来往, 在这些事里出现也不奇怪. 周让想起他递过来的铜手炉, 想起粮库外头那一夜, 想起两人坐在同一顶帐篷里喝过茶, 说过许多闲话. 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这样疑他.

他坐了一会儿, 把几张纸收回匣里, 到床上躺下.


十几天后, 城中交接大半已经办妥, 回师、留守的名单也陆续定下. 正月二十三下午, 周让在官署里誊抄最后一批降人名册的送审稿. 王仲良走进来, 在他对面坐下. 周让抬头看了一眼. 王仲良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是平时那张脸, 白净, 短须修得整齐.

“周兄, 我要走了.”

周让把笔搁在砚台上, 看着王仲良, 问: “走? 去哪里?”

“四川那边. 制置司那边有安排. 北人归正者分赴各地充实州县, 四川缺做文书的人手. 江海帅也已经批了调令.”

“什么时候的事?”

“调令是前日到的. 我想着等手头的事交接完再跟你说.”

周让又细细看了一遍面前这张脸. 三个多月了, 从蔡州城下到城里, 两人在同一顶帐篷里喝过茶, 在金军夜袭的那一晚一前一后跑过冰冻的泥地.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一点异样.

“今晚有空?”周让说. “一起喝一杯.”

“自然.”


这天傍晚, 周让在官署旁的校场找到老范的时候, 他正在把自己的粗重行李放上准备回运的粮车. 周让说了王仲良要去四川的事.

老范嚼着草, 看了他一会儿: “走四川?”

“成都府路.”

“好远.”

“是很远.”

老范没有说话, 打开刚安顿好的行李, 找出一个小坛子, 递给周让, 说: “这是我从襄阳带来的荞麦烧, 本打算过年喝, 一直留到了现在, 你拿去, 替我多喝一碗, 就当我也给他践行了.”

两人到了官署后头一间空着的偏屋. 屋里没有生火, 只摆着一张旧桌和两条长凳. 周让把带来的蜡烛插在烛台上, 用火绒点着. 点蜡烛的功夫, 王仲良已经把两只粗碗摆在桌上, 正给周让倒酒.

荞麦烧很烈, 头一口下去嗓子眼像着了火, 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 周让咳了两声. 王仲良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眉头都没皱.

“仲良兄酒量好.”

“喝惯了. 北边冬天冷, 不喝这个扛不住.”

两人各自端着酒碗, 一时都没有说话. 烛火在桌上轻轻跳了一下. 周让低头又喝了一口, 酒已经不那么呛了.

“四川那边, “周让先开口, “远得很. 你打算怎么走?”

“还没想好. 调令上只说到成都府路报到, 路线自便.”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周让嗯了一声, 又喝了一口酒.

偏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烧得很小.

“仲良兄, “周让说, “我有几桩事一直想问你.”

“你说.”

周让把酒碗搁在桌上, 只盯着烛台旁慢慢淌下来的蜡泪.

“十一月, 金兵从东门出来那一回. 你说蒙古那边有口信. 可后来我编档册, 没找到那道口信的来处.”

周让顿了顿. 王仲良没有说话.

“腊月十九, 金兵夜袭南营. 江海帅那边的兵到得比中军军令还早. 你说蒙古斥候探到异动, 可军中和蒙古营之间为这件事的往来, 我一份记录也没有找到.”

王仲良还是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 我把其他文书也翻了一遍.”周让道, “城里有细作给蒙古递消息, 原也说得过去. 可孟帅这里的部署一有变动, 江海部和蒙古营那边便早有准备. 这消息, 不是城里的细作能递出来的.”

他终于转过头来.

“仲良兄, 你是蒙古那边的, 是不是?”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烛火照着王仲良半边脸, 他眼中没有一点慌乱.

过了很久.

“周兄观察入微.”王仲良说. 声音跟平时一样, 不急不缓.

“你不打算解释?”

王仲良垂眼看着手里的酒碗. 碗沿上沾着一点酒, 被烛光映得发亮.

“茶是真的. 铜手炉是真的. 粮库那一夜, 我去找你也是真的.”他说.

周让喉头动了一下. “那其余的呢?”

王仲良没有接话. 他抬起眼, 看着周让.

“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 说了, 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回襄阳, 坐在案前理你的文书.”

“那天夜里, 你为何要救我?”

烛芯爆了一声.

王仲良没有立刻答. “因为那时我知道你在粮库. 而且, 你比你自己想得更重要.”

这句话不像答案, 又像是唯一的答案.

周让端起酒碗, 又喝了一口.

“不管你是谁, “他说, “我不会拿这些纸去告你. 你走你的四川, 我回我的襄阳. 往后我们各安天命.”

王仲良看着他, 眼神没有动.

“周兄很厚道.”

周让放下酒碗. “这在军中不算好话.”

王仲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短到周让再看时已经没有了.

两人又坐了一阵, 谁都没有再开口. 酒坛也渐渐空了. 王仲良把酒碗放回桌上, 站了起来.

“保重.”他说.

“保重.”

王仲良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扇在他身后合上.

周让坐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

他端起酒碗, 本想把剩下的酒喝完, 手却忽然抖了一下. 碗里的酒晃出来, 落在手背上. 他觉得嗓子发紧, 眼前的烛光也像隔了一层水. 他放下碗, 撑着桌沿站起来, 想回自己歇下的偏屋. 才走到门口, 腿便软了. 他扶住门框, 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指发白, 抖得厉害.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双很旧的靴子, 左脚面有一道缝, 用粗线缝过. 黑暗中, 有人扣住他的后颈, 掰开他的嘴, 塞了什么苦涩的东西进去. 他咽不下去, 呛了一口, 被人按住下巴, 又灌了水.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让醒来时, 先是感觉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舌根发麻. 睁开眼睛, 眼前昏暗, 一盏油灯搁在桌角, 灯芯快灭了, 光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片地方. 他躺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偏屋, 身下是自己的铺. 被子盖到胸口, 衣服没脱.

他的眼前一点点清楚起来. 铺旁坐着一个人, 中等身材, 面无表情, 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那张脸周让见过, 牵马时从身边走过, 搬粮袋时在车旁蹲过, 巡夜换班时也在营门口站过. 他从未细看, 只觉得是营里一个干粗活的人.

“你醒了.”那个人说.

周让想说话, 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咳了几下, 才挤出几个字: “他下的毒?”

“是.”

周让缓了一会儿, 胸口仍闷得厉害.

“你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木子李, 慢走的慢. 你叫我老李就行.”

“你不是马夫.”

“是也不是.”

周让躺了一会儿, 又问: “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

“我盯他很久了.”

“他是什么人?”

“蒙古的人.”

“细作?”

老李没有直接回答. “他在孟帅身边待了几个月, 看的是兵力部署、营盘布置、用兵习惯、粮草调度. 蔡州打完了, 他的差事也干完了.”

周让胸口仍闷着, 像压了一块石头.

“前几日, “老李忽然道, “有一碗茶没送到你案上.”

周让怔住了. 他想起门槛前碎掉的碗, 想起李慢低着头捡碎片的样子.

“那碗茶里也有毒?”

老李点了点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 又暗下来.

周让低声道: “原来他已经试过一次.”

“第一次没成, 他未必知道缘故. 今天他没打算让你活下去.”

“你为何救我?”

“我本想跟着他, 看他往哪里去, 同谁接头. 你倒下了, 只好先救你.”

周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谁的人?”

“大宋的人. 旁的, 你不要细问.”

周让嘴里的苦味越来越重, 像压着一枚铜钱.

“他之前为什么救我?”他问, “粮库那一回.”

老李看了他一眼, 说道: “我在门外听见他的回答, 我觉得是真心话.”

老李又默默坐了一会儿. 周让没有再问.

“歇着吧.”老李道, “明日还得难受. 后天差不多就好了.” 他走到门边, 拉开门出去, 随即门扇又合上, 挡住了外面的黑和冷.

周让躺在被子里, 睁着眼睛, 看着昏暗的房梁.

王仲良的脸在黑暗中一点点清楚起来. 是平时那张, 不是最后告别时的. 是坐在对面看文书的那张, 递铜手炉过来的那张, 在粮库外头拉着他往中营走的那张.

茶是真的. 铜手炉是真的. 那天夜里去粮库找他是真的. 酒也是真的. 酒里的毒也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 泪没有流下来. 想流, 身体里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两个月后, 周让回到了襄阳.

身体已经全好了, 只是偶尔夜里会心悸. 老李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包药粉, 说每日早晚各用温水调服一回, 喝完就没事了. 周让照做了. 药粉是苦的, 跟那天夜里灌进他嘴里的东西一个味道.

他没跟人说过王仲良的事. 回到制置司, 他又成了那个理文书、对账目、抄公文的周让. 蔡州的事在朝廷里闹得很大. 金哀宗的部分遗骨送到了临安, 告了太庙, 孟珙升了官, 捷报传遍了天下. 这些都是别人的事. 周让记下的, 只有一碗没喝完的酒.

三月底, 制置司里一个同僚做生辰, 几个人约在城西一家酒肆吃酒. 酒肆里很热闹, 临街的窗子开着, 外头是汉水上的春风和船橹声. 席上有人说笑, 有人劝酒, 店家来问还要不要添一壶.

“添荞麦烧吧.”有人说, “今日高兴, 喝个痛快.”

周让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多时, 一壶荞麦烧端上桌来. 酒气散开, 辛烈得很. 同僚给他斟了一碗, 碗里的酒微微晃着, 映着窗外的日光.

席间有人说家里刚添了孩子, 有人抱怨米价又涨了, 有人商量下月该谁轮值. 还有人举起酒碗, 说要替做生辰的那个人祝一杯.

周让坐在那里, 听着他们说话, 自己却已经回到了那间没有生火的偏屋, 看着桌上那截短烛, 还有王仲良推门出去时, 门扇在他身后合上.

酒碗一直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喝, 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一味吃着面前那碟春韭, 越吃越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