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昀
端平元年的秋天走得特别快.
十一月, 御苑里的花落尽了, 只剩些光秃秃的枝子. 梅树是有, 不过离开花还早, 枝上连骨朵都没有, 灰扑扑地戳在墙根底下, 像忘了收的扫帚. 前两天清晨落了一场薄雪, 屋瓦上白了一阵子, 没到下午就化了. 赵昀站在延和殿的廊下, 望了一会儿.
这半年他总是这样, 批完折子就到廊下站一站, 左右都挥退了, 一个人待着. 说不上是望什么, 苑子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几棵树, 一面墙, 湿漉漉的地砖上映着天光. 从前不觉得, 如今觉得空. 赵昀今年二十九岁, 登基已有十年. 但真正能管事, 满打满算, 不到一年. 他生得清瘦, 肩膀不宽, 站在廊下负手而立, 有一种被风吹久了的单薄. 脸上还有几分年轻时的样子, 眼下是淡淡的批折子收获的青影.
去年十月, 史弥远死了. 死在他自己府上. 他先病了大半年, 每日内侍去探望, 回来说丞相又瘦了, 说丞相梦里还在口授奏章. 赵昀听了, 点点头, 从不多问. 史弥远死的那天晚上, 赵昀一个人在福宁殿等了很久. 没让点灯. 他想了很多事,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宫人来禀报说”史丞相薨了”的时候, 他只说了一个字：”知. “然后又坐了一会儿, 才命人把灯点上. 灯点上了, 殿里亮了. 他忽然觉得殿太大了. 以前殿也是这么大, 可他不觉得——以前有个人替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朝会上说什么、折子怎么批、见谁不见谁, 满满当当, 轮不到他来做主. 现如今那个人没了, 殿还是那个殿, 可空多了. 空出来的地方是他的了, 可他一时不知道拿什么去填.
但他没有愣太久, 亲政第五天, 他便召了洪咨夔入对. 洪咨夔在外面憋了好些年, 一见面就说”进君子而退小人”, 又说”在陛下一念坚凝”. 赵昀问他在外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洪咨夔说了三个名字：崔与之、真德秀、魏了翁. 赵昀听着, 没有当场应允, 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洪咨夔是个硬骨头. 赵昀需要的就是硬骨头. 他当上监察御史后, 弹劾的折子一道一道递上来——先劾枢密使薛极, 再劾袁韶、郑损, 然后是李知孝、梁成大、莫泽, 这三个人当年替史弥远诬陷忠良, 朝野恨之入骨, 时人称为”三凶”. 赵昀没有亲自出面, 只在弹劾的折子上批了”可”字.
真德秀、魏了翁也召了回来. 这两位被史弥远排挤出去多年, 如今一纸诏书回朝, 满朝议论纷纷, 都说官家这是要革故鼎新了. 真德秀入宫谢恩的那天, 赵昀从御座上站起来, 走下丹墀去迎他——这不合礼制, 左右的人都愣了. 赵昀不在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姿态.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从今往后是另一个样子了.
钱谷上的事更棘手. 纸币滥发, 市面上的交子多得像废纸, 物价腾涌, 斗米的价钱从前够买一石的. 赵昀叫户部停发新币, 收回旧币, 又从内库里拨了黄金十万两、白银数百万两出来, 平抑物价. 内库是皇帝的私房钱, 拿出来不容易, 但他拿了. 他知道这些钱填不了多大的窟窿, 可眼下需要的不是填窟窿, 是让人看见朝廷和官家的诚意.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至少看上去是好起来了. 临安城里的酒楼又热闹了, 朝会上议事的声音比从前响了, 御史们敢说话了, 地方上的奏折也不再千篇一律地歌功颂德——开始有人说实话了: 哪里发了水, 哪里缺了粮, 哪里的官要换. 赵昀觉得这才像朝廷.
他甚至有了一些更大的想法. 金国已经摇摇欲坠——蒙古人从北边打, 南宋从南边打, 两面夹击之下, 金国只剩了蔡州一隅之地. 联蒙灭金的方略是从史弥远晚年就定下的, 眼看就要成事了. 赵昀想的可不止是灭金. 灭金之后呢？中原空虚, 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南京归德, 三京都在金人手里烂了一百年了, 如果能趁势收回来, 那就是自南渡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功业.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想法. 不是不信任谁, 他知道还不到时候. 有些念头要在心里养一养, 长结实了, 再拿出来.
这些日子他睡得不多, 但精神很好. 天不亮就起身看折子, 然后是上朝, 下朝后召几个近臣议事, 议完了再批折子, 常常到子时才歇. 有时候批着批着就忘了吃饭, 宫人端来的点心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 他觉得自己像一匹被关了十年的马, 终于放出了笼头. 天地很大, 他有的是力气跑.
钟医官是三月初九来辞行的.
赵昀记得那天的天气. 晴, 微微有风. 午后他在延和殿批折子, 批到一半抬起头来, 钟医官已经站在殿里了. 她一向是这样的: 进来的时候你不知道, 走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十年了, 她每次来请脉都是从侧门进来, 不用通报, 脚步落在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赵昀早就习惯了：低头是一个人, 抬头就变成了两个人.
今天她仍是穿着太医局的青布衫子, 袖口掖得很整齐, 头发拢在一顶小小的幞头里. 低着头, 没有说话. 赵昀搁下笔.
“什么事？”
“臣来辞行. “
赵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慢慢地, 像是搁一件很重的东西. “去哪里？”
“回乡. “
赵昀没有问她的家乡在哪里. 十年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
钟医官进宫那年, 赵昀刚坐上龙椅.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 所有人都散了, 他回到福宁殿, 喝了一口茶, 然后就倒了.
他记不清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烧, 渴, 有人在喊, 乱得很. 不知是谁给他嘴里塞了什么, 又灌了水. 后来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 那时殿里已经安静了, 宫人们被赶到了外面, 只剩一张年轻女人素净的脸, 很近, 低着头, 在他手腕上拿着脉. 她的手指很凉, 凉得像井水. 他想看清她的脸, 没看清, 又沉下去了.
再醒来是第二天. 日光已经照进殿里了. 他慢慢转过头, 那个女人还在——就坐在榻边, 脸很白, 五官薄, 像是哪里少了点什么. 不是不好看, 是太静了, 静得像殿角供着的一尊瓷, 端正, 无懈可击, 可你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东西.
她发现他醒了, 起身行了个礼. 说她是太医局新来的医女, 姓钟, 昨夜值夜时听见殿内有动静, 进来发现官家不省人事, 于是施救. 她说得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太医局的人在殿外候着, 说官家昨夜”偶染风寒”. 赵昀知道那不是风寒. 太医们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但不敢说.
“朕, 中的是什么毒？”
“臣不敢妄断. “她低着头, “也许是茶里的东西. 茶已经倒了, 臣无法验证. “
“谁倒的？”
“臣来的时候茶已经倒了. “
赵昀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刚登基, 根基未稳, 史弥远还在, 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向着他的, 他心里没底. 如果追查下去——查到谁？是史弥远的人？还是赵竑的旧部？还是别的什么人？查出来了又能怎样？他连自己是怎么坐上这把椅子的都说不清楚, 再闹出一桩下毒的事, 这把椅子还坐不坐了？
他选择了不问. 不问, 就意味着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留在身边. 一个能在他再次倒下时救他的人. 太医局的那些太医他信不过——他们的任命都要经过中书省. 钟医官不一样, 她已经救了他一次. 赵昀知道这不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刚登基的傀儡皇帝, 在一个所有人都可能是别人棋子的宫殿里, 能抓住的只有昨夜那双凉得像井水的手.
他让张太医把钟医官留在了他身边. 张太医是个老实人, 官家的意思他听得懂——不必明说, 只消把这个医女的名字挂在自己名下, 往后官家的脉, 由她来候. 钟医官从此每隔几日进殿请脉, 有时候开方子, 有时候只是坐一坐.
坐一坐. 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 可在宫里, 一个医女隔三差五地在皇帝的偏殿里坐一坐, 这件事本身就够要命了. 赵昀知道会有闲话. 他不在乎, 闲话说他宠幸医女也好, 说他体弱多病也好, 都比真相好. 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他被人下了毒, 差点死了, 而他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也不敢查. 这种真相, 说出来就是要命的.
所以他和钟医官之间有一个默契：不说.
她不说那夜的毒是什么, 他不问她从哪里来. 她不说她为什么恰好在那里, 他不问她还为谁做事. 两个人守着同一个秘密, 秘密把他们绑在一起, 比任何恩赐和忠诚都牢固.
还有一桩不说的事. 钟医官隔上几个月就要出宫一趟, 少则三五日, 多则半月, 说是往山中采药——有些药材要新鲜的, 临安城里的药铺不中用, 须得到天台山或临江一带的深山里去寻. 这种事本不必惊动官家, 张太医自己就能批. 只是她一走, 候脉的事就得张太医顶上来, 赵昀自然就知道了. 他听了, 只叫人给她备一匹健马. 头一回他还问了一句”几日能回”, 她说”看药材长在哪里”, 他就不再问了.
她每次都回来了. 带回来一些药材, 有的他认得, 有的不认得. 她把药材交给张太医入库, 然后照常进殿请脉, 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赵昀不问她在外面做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就像他不问那夜的毒一样——有些事, 不问比问了好. 问了, 她要么说谎, 要么说实话, 不管哪一种, 两个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东西就碎了. 不问, 就还能在这间殿里对坐着.
十年里, 她替他请过无数次脉, 开过几十张方子. 他的身体其实不差——那夜的毒被解了, 没留下什么病根——但他还是让她来. 有时候不是为了看病.
头两年最难熬. 史弥远把他摁在龙椅上, 什么都替他定了——用哪个人, 行什么政, 连朝会上说哪几句话都有人事先递过来. 他坐在垂拱殿里, 百官在底下站着, 可没有一个人是看着他的, 目光都往史弥远那边去. 散朝之后他回延和殿, 一个人坐着, 有时候气得手发抖, 有时候不是气, 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掉进了一口满是青苔的井里, 四面都是滑的, 抓不住. 那些夜里她就来了. 不是他召的——他从来不召她, 她自己来. 进来, 行礼, 坐下, 搭脉, 很少说话. 赵昀有时候觉得她搭脉搭得太久了, 一盏茶的工夫早该够了, 可她不收手, 他也不说. 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 殿里只有更漏的声音.
有一回——那是登基后的第二年, 史弥远在朝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他一道旨意, 驳得很不客气, 连个面子都不留. 他回到延和殿把茶盏摔了, 碎瓷片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跪了一片. 她进来的时候, 两个宫人还在跪着收拾碎瓷, 她看都没看, 径直走到他面前, 说了句：”官家, 手伸出来. “
他正站在窗前, 背对着她, 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转过身, 莫名其妙地把手伸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 没有破皮.
“没伤着. “她说, 搭上他的腕子开始候脉.
就这么一句. “没伤着”. 他后来想了很久, 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劝慰都管用. 满朝上下, 所有人都在看史弥远和他的角力——谁赢了, 谁输了, 谁进了一步, 谁退了一步. 只有她, 看的是他的手掌心, 看他有没有伤着自己.
还有一回更凶险. 那是宝庆元年, 赵竑的旧部有人不服, 湖州闹出了事——潘壬拥立济王, 虽然很快就压了下去, 可消息刚传到临安的那几天, 朝中人心浮动, 连宫里的内侍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生怕踩响了什么. 赵昀那几天几乎没有睡. 不是怕——他已经过了怕的阶段了——是一种说不出的孤绝.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 底下是空的, 随时都可能塌. 她那几天每天都来. 照常请脉. 有一天她诊完脉, 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官家这几日脉象略有浮紧. 少思虑, 多进些热汤. “赵昀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了.
这就是她的方式——不说”天下太平”, 不说”官家安心”, 她只说脉象浮紧, 只说多喝热汤. 把天大的事缩成身体上的一个小症候, 把千钧之重化成一碗汤的分量. 赵昀有时候想, 她是真的只会看脉, 还是她什么都懂, 只是不说.
活着就行了. 活着就还有余地.
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桩一桩的事, 一天一天的熬. 满朝文武, 每一个人见了他都有话要说——要禀事, 要请旨, 要弹劾, 要求恩. 只有她什么都不说. 她坐在那里, 手指搭在他的腕上, 候着他的脉, 像是在听一条河的流淌.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她：”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很少抬眼看他——大部分时候她都低着头, 看脉, 看方子, 看地砖上的花纹. 那一次她抬了眼, 目光很平, 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臣是医女, “她说, “只看脉, 不看龙椅. “
赵昀笑了.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笑.
“那朕的脉呢？好不好？”
“脉很稳. “她低下头, “比初见时稳得多. “
他没有再问. “比初见时稳得多”——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当她说”臣来辞行”的时候,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什么, 而是终于来了.
他一直知道她会走. 一个人如果不是你的, 迟早是要走的. 他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也许是她自己的, 也许是别人的. 但她不是他的.
“为什么？”他还是问了.
“史丞相已死. “她说, “官家亲政, 朝中气象一新. 臣一介医女, 该做的都做了, 不该留的不该留. “
“什么叫不该留？”
她没有回答. 她站在殿中央, 身上的青布衫子洗得很干净, 领口的纽子扣得一丝不苟.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 照在她脚前的地砖上, 她恰好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当年的毒,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是谁下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 “
“真不知道？”
“臣如果知道, 十年前就已经告诉官家了. “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十年了, 这张脸上从来没有过多余的表情——不惊不惧, 不悲不喜. 他有时候想, 这到底是一个人修炼到了极致, 还是她天生就是这样.
“你走了之后, “他说, “朕身边就没有信得过的太医了. “
“有张太医在. “
“张太医老了. “
“会有新的. “
他不说话了, 拿起笔, 在面前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 又放下来, 写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朕不留你. “他说, “但朕问你一件事, 你答了再走. “
“官家请说. “
他站起来, 绕过书案, 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 低下眼睛看她的时候, 能看见她头顶幞头上落了一小片梅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白色的, 快干了. “那天夜里, “他说, “你救朕的时候, 那几粒药丸, 是你提前备好的, 还是临时配的？”
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把梅树上最后几朵花吹落的声音.
“一直随身带着的. “她说.
他看着她. “茶都倒了, 你连朕中的是什么毒都不敢妄断. 可你那几粒药, 一夜就解了. “
她没有说话. 他后退一步, 转身走回到书案后面, 坐下来.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蘸了墨, 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可”字. 那折子写的是什么, 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去吧. “他说.
她行了个礼,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官家. “
“嗯. “
“有些毒, 臣治得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治不了. “
他没有抬头.
“臣去了. “
脚步声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 殿门开了又关, 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就安静了.
他把笔搁下, 坐在那里, 看着门的方向. 门关得很好, 严丝合缝, 外面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他想了很久. “有些毒治不了. “什么毒？登基当夜的毒已经解了, 不需要治了. 她说的是什么毒？
还是说——那夜的毒, 其实没有真正解过？
还是说——她说的根本不是那种毒？
他闭上眼睛. “希望不是你. “声音很低, 低到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 低下头, 批折子.
数月后, 他下了密旨, 让殿前司的几个亲信悄悄去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只说是查一个出宫的医女, 看她去了哪里. 查了十来天, 回来禀报：太医局的册子上有钟医官的名字, 注的籍贯是”建宁府松溪”, 家中无人. 查松溪那边, 县衙的户册上有一户姓钟的人家, 十几年前就绝了户. 再查下去, 一时也没有别的痕迹了.
他听了, 没说什么. 意料之中. 一个能在宫里待十年不出纰漏的人, 走的时候怎么会给你留尾巴. 他让人不要再查了, 日子照常过.
端平元年的春天过去了. 夏天来了, 蝉很响, 临安城里热得厉害, 宫人们在殿里摆了冰盆, 冰化了就换, 一天换好几盆. 朝政在往好的方向走. 联蒙灭金的事在年初已经成了——正月间蒙宋联军克蔡州, 金哀宗殉国, 金亡. 消息传到临安的时候, 满城放鞭炮, 士子们在太学门口写诗, 老百姓在茶楼里面喝酒, 高兴得像是自家打了胜仗. 赵昀下旨大赦天下, 百官朝贺.
那天他站在御座前, 听着底下山呼万岁的声音, 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得意, 不是骄傲, 是一种踏实. 脚底下终于有地了. 十年傀儡, 如今弹劾了奸党, 召回了贤臣, 平抑了物价, 灭了金国. 他做到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不是史弥远, 不是真德秀, 不是任何一个站在殿里的大臣.
是她.
她不在了. 这个念头来得没来由, 走得也快. 他把它按下去了. 百官还在贺喜, 礼乐还在奏, 他是天子, 天子不能在万岁声里想一个走了的医女.
十多年后——在阎贵妃的脂粉气里, 在唐安安的歌声里, 在董宋臣和贾似道殷勤而谄媚的笑脸后面——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来.
她说得对. 有些毒, 治不了.
想起来也没用, 想完了, 该怎样还是怎样. 谁叫她不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