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遵礼

至元二十一年秋, 天已经凉了. 王遵礼走水路进会稽的时候, 日头还高, 阳光照在船篷上暖融融的, 没什么肃杀的气氛. 运河两岸的乌桕树红了一半, 枝上懒懒地歇了几只灰白的红嘴鸥. 船过了城门水关, 河道收窄, 两边屋檐拥到一起. 日头一被遮住, 凉意就涌了上来.

王遵礼拢了拢身上那件深褐色的布袍. 他三十五六岁, 北人的肩背, 比这一街的人都显得宽阔些, 壮实些. 脸上还有些书生气, 只是被一路的风吹旧了些. 下颌一圈短髭, 遮住了几分年轻. 他从大都南下, 走运河水路. 一路换过几条船, 过了数不尽的桥. 越往南桥越密, 桥洞越矮, 每经一桥, 船夫吆喝一声, 满船的人就齐齐地把脑袋缩下去. 过了淮河之后口音就听不大懂了, 到江南更甚. 驿站的人看他腰牌上篆着集贤院, 倒也客气, 只是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生分. 这时节, 南人对北来的官总是这样, 像是把一扇门开了半边, 让你进, 又怕你看见里面.

王遵礼这趟南来, 是集贤院的差事. 集贤院掌典籍学术. 今天下初定, 前朝典籍散佚, 朝廷命各地搜访旧档遗书, 江南这一片尤其要紧——宋室南渡百五十年, 几朝文牍都沉在这里, 中书省批了公文, 让他往两浙故地走一趟. 差事不难, 跑腿而已. 但王遵礼心里另有一层想头.

他至今仍尊恩师许衡为许先生. 他老人家生前常说, 读书要走出去, 只有到事情发生过的地方看一看, 纸上得来的东西才能靠得住. 王遵礼一直记着这话. 这趟南来, 公文上写的是搜访旧档, 他自己想的是, 趁机也走一走前朝旧事里那些人走过的路.

许先生已经去世三年了.


会稽城比他想象的小. 或者说, 比宋人笔记里写的小. 前朝时这里是两浙东路的首府, 高宗驻跸之地, 又紧挨着临安, 士族聚居, 繁华自不必说. 如今改朝换代二十余年, 城墙根下的店铺十家倒了三四家, 运河边的码头还在, 只是停着的船不多. 街上的人也不多, 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 低着头走得很快, 脚步声闷闷的, 踩在青石板上不怎么响.

王遵礼打听全保长家的旧宅颇费了一番周折. 他先去了会稽县衙, 衙门里的两个书吏在前朝旧册里嘀嘀咕咕地翻了一个多时辰, 才寻到一个大致的方位. 又派了一个姓沈的老衙役带路. 老沈对这一片很熟, 七拐八弯地带他到了城东一条浅窄巷子的尽头.

“应该就是这里了. “老沈指着一个破败的院落说, “全家得了富贵, 早搬走了, 后来又转了几手, 现今没人住. “

王遵礼站在院门前看了一会儿. 门上的漆早已剥落, 露出灰白的木头底子. 院墙塌了一角, 里面长满了荒草. 墙根下有一棵歪脖子的梨树, 叶子快要落尽了, 枝丫间挂着几只干瘪的小梨. 他又想起了先生, 苦笑了一下. 王遵礼没有逾墙而入, 院子里显然什么都不剩了. 旧宅只是旧宅. 砖墙只记得风和雨, 可不会替你记住六十年前寄居在这里的布衣天子.

老沈早已告罪回了衙门. 王遵礼一个人沿着细细的青石巷子往回走. 在出巷口上大街时, 他看见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 有人摆了副卦摊. 摊子极简陋, 一张矮几, 上面放着一个竹筒, 筒里插了几根蓍草, 旁边叠着一小摞黄纸. 矮几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 头发全白了, 拢在脑后随便束了个髻, 没戴冠. 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颧骨下的肌肤贴得紧, 没有老人常有的松垮. 年纪不好说——说七十, 信;说九十, 也信. 面前的幡子上写了五个字, 墨迹很淡, 像写的人自己都快忘了上面是什么字:

问事不问命

老人面前没有客, 街上往来的过客他也不去招呼, 就那么坐着, 左手搁在膝头, 右手慢慢捻着一根蓍草, 眼皮垂着, 只露一线, 却不像睡着——那一线里压着什么, 深而沉, 像陈年的井水.

王遵礼本来要走过去, 脚步却停了一下. 他说不出为什么停下来. 也许是那面幡子, 有意思. 算卦的人多半是算命的, 这个老人却只问事, 不问命. 事是已经发生的, 命是还没有来的. 一个算卦的人不肯算将来, 只肯说从前, 这倒像是在做他王遵礼的差事.

他徐徐走了过去. “先生好生意. “他拱了拱手, 语气里带着笑意.

老人展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清, 不像打盹的人. “没什么生意. “声音低沉, 带着南人的口音, 但和本地人又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 王遵礼说不上来.

“先生在此地摆摊多久了?”

“不记得了. “老人又闭上了眼睛.

王遵礼在矮几前站了一会儿, 更觉得这老人有趣. 不是故弄玄虚的那种有趣——那种他见得多了, 大都城里靠三言两语唬住权贵的相士如过江之鲫, 这个老人不像. 他像是一个坐在渡口等船的人, 等了很久了, 也不着急, 反正船来不来都一样.

“我从大都来. “王遵礼在矮几前蹲了下来, “替集贤院搜访前朝旧档, 理宗朝的遗闻尤其缺. 方才去探了全保长家的旧宅, 已经荒了. 敢问先生, 若在此地住了很久, 对理宗朝的事, 可有什么见闻?”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遵礼以为他不想答了. 正要起身, 老人忽然开口问到:”你这些规矩不像是衙门里学来的, 也不像只是来办差的. 你师从何人?”

王遵礼笑了. “家师许仲平先生. “

他用的是许衡的字. 这三个字在大都城的士人中间无人不晓, 但绍兴是南方的旧朝故地, 可未必人人知道. 他等着老人问”许仲平是谁”.

老人没问, 只是盯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 王遵礼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好奇, 不是试探, 有点像是一个人站在渡口, 看远处来了一条船, 在辨认船上挂的是什么旗.

“许祭酒. “老人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像是在咀嚼一件旧事. “他门下有个弟子, 从前叫王梓. 后来先生说这孩子处心近厚, 替他改了名. “

王遵礼一时没有说话. 老人并没有看他, 只是把手里那根蓍草放回竹筒里, 动作很慢, 但又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你想听理宗朝的旧事?”

“正是. “

“旧事嘛, 你想听, 听听也好. “

王遵礼在矮几对面坐了下来. 地上凉, 秋天的石板带着水气. 他顾不上了.

“敢问先生贵姓?”

“姓陆. “他说, “叫承影. “

王遵礼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倒是记得读过的古书提到过一口古剑, 名叫承影, 在明暗交接之际才隐约看得见, “淡淡焉若有物存, 莫识其状”. 一个算卦的老人叫这个名字, 不知是本名还是自号.

“陆先生. “他拱手恭敬地说.

陆承影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街对面的窄巷上. “你刚探访的那个院子, 可有进去?”

“未曾. “

“六十多年前, 有个姓余的年轻人走进了那个院子. “陆承影说, “他那天是去避雨的. “

王遵礼知道这段掌故. 余天锡受命于宰相史弥远, 途经绍兴, 遇大雨, 在全保长家避雨, 因此认识了皇室支脉赵与莒, 后来把他推荐给史弥远. 赵与莒先是改名成了赵贵诚, 登基时又改成了赵昀, 成了宋理宗. 这件事记载在各家笔记里.

“这段掌故, 晚辈来之前读过. “

“你知道的是写在纸上的. “陆承影说. 他的语气很平, 没有争辩或卖弄的意思, 只是陈述. 就像一个人说”天要下雨了”. 不是预言, 只是他比你更早闻到了空气里的水汽. “那天的雨很大. “陆承影慢慢地说, 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 又像是那件事近在眼前. “余天锡从官道上过来, 走到城东这一片的时候, 雨就下来了. 那种雨你在北方大概没见过——不是一滴一滴的, 是一片一片的, 像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 没等你跑几步衣服就湿透了. “

王遵礼只听着.

“他跑进了全家的门. 当时全保长在, 家里的仆人见他浑身湿透, 给他端了碗热茶, 他就坐在堂屋里等雨停. 赵与莒和他弟弟赵与芮正好在堂屋里读书——两个十几岁的少年, 穿着寻常布衣, 规规矩矩地坐着. 余天锡跟他们搭了几句话, 觉得这兄弟俩举止有度, 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

他顿了一下. “后面的事你知道了. 余天锡回去禀报史弥远, 史弥远把兄弟俩接到临安亲自考量, 觉得不错, 就定了赵与莒——先赐名贵诚, 立为沂王. 再后来, 宁宗驾崩, 史弥远和杨皇后一合计, 赵贵诚就那么坐上了龙椅, 成了赵昀. “

“是. “王遵礼说, “诸家笔记大略如此. “

陆承影把竹筒里的蓍草抽出一根, 在指间慢慢转了两圈, 又插回去. “一场大雨. “他说.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一场雨就改了一个王朝的走向. 你不觉得巧吗?”

王遵礼没有接话. 陆承影抬起头来, 天阴沉沉的, 云很低, 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你师父教你心要有主. “他说, “好. 可是这世上的事, 有几桩是自己做得了主的?那场雨——赵与莒做不了主, 余天锡做不了主. 宰相史弥远以为他做了主, 其实他也只是接住了那场雨递给他的东西. “

“您的意思是——”

“我可没什么意思. “老人把目光收回来, 落在面前的蓍草上. “旧事嘛. “

街上起了风, 老槐树上残存的细叶子沙沙地响. “那天的雨, “王遵礼裹了裹衣服, 斟酌着问, “陆先生是听人说的, 还是——”

陆承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比先前深了一层, 像是在权衡什么.

“有些是听人说的, “他说, “有些不是. “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语气变了, 变得平淡了, 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开始授课. 他讲宁宗朝末年的废立——太子赵询英年早逝, 赵竑被立为新太子. 而他少年气盛, 指着地图上海南岛的位置说”吾他日得志, 置史弥远于此”, 又醉后砸碎了史弥远进献的乞巧玩物. 探子一一报告上去, 史弥远惊惧之下决意另立.

这些王遵礼都知道. 但陆承影讲的时候, 语气里有种东西是笔记里没有的. 不是感慨, 更像是他在报一份旧账, 每一笔都清楚, 可是欠账的人和讨账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赵竑不是坏人. “陆承影忽然添了这么一句.

王遵礼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搜访旧档的人讲求的是事实, 不是好坏. 但这句话从一个老人嘴里说出来, 带着一种亲见过的重量.

“可惜了. “陆承影接着说.

王遵礼等了一会儿, 见他不再往下说, 忍不住问:”赵竑后来如何?”

陆承影低下头, 把矮几上的蓍草一根一根理好, 重新插回竹筒里. “改天再说吧. “他说, “要下雨了. “

王遵礼抬头, 果然——西边的云压得更低了, 铅灰色, 沉甸甸的. 远处运河的方向已经可以看见雨丝.

“陆先生明日还在此处吗?”

“也许在, 也许不在. “

王遵礼站了起来, 在袖子里摸了摸, 想给老人留些什么.

“不用. “陆承影看着他说, “你明天来的时候带壶热茶就行. 天凉了. “

王遵礼笑着拱了拱手, 转身走了几步, 又回过头来.

陆承影把竹筒和那摞黄纸收进一个旧布袋里, 把矮几夹在胳膊下面, 正站起身来. 站起来才看得出他其实很高, 只是长年弯着腰, 显得矮. 幡子他没收——”问事不问命”在风里荡着.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 然后开始密密地下, 像是天罗地网.

王遵礼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 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那面幡子还挂在树杈上, 被雨略打湿了, 开始耷拉下来. 他刚才遇到的到底不是鬼神.

雨越下越大.

王遵礼想起陆承影说的话——”那天的雨很大”. 六十多年前的绍兴, 也是这样的雨吗?余天锡跑进全保长家大门的那一刻, 雨里有没有别的什么, 是他没看见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淋湿了, 得赶紧回去换衣服.

他也不知道, 在他刚才坐的那块石板底下, 压着一枚开禧通宝. 那枚铜钱不是他的, 也不是陆承影的——是很多年前, 有人在那里坐过, 起身时从袖子里掉出来的.

开禧三年, 韩侂胄被杀.

那枚铜钱在石板下面压了六十多年, 上面长满了铜绿, 谁也看不见了. 就像很多事一样——发生过, 可是没有人看见.

雨落在石板上, 发出细密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很轻很轻地, 敲了一下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