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史弥远
绍定六年十月, 史弥远已经起不来床了.
病从春天就开始了. 先是咳, 干咳, 不重, 太医说是肺燥, 开了润肺的方子, 吃了两个月, 不见好. 到夏天开始喘, 走几步就喘, 从书房到正厅那一段路要歇两歇. 入秋之后人就缩了——像一件衣裳被洗了太多遍, 领子袖子都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撑不住了. 如今只能躺着. 他躺在相府后院的暖阁里. 暖阁是他自己设计的——南面开大窗, 冬天日头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光. 榻前摆着一架花梨木的小几, 上面搁着几封折子和一盏参汤. 参汤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 他没碰. 折子也没翻.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折子了. 门外候着十来个人. 幕僚、管家、仆从, 进进出出的. 有人进来禀事, 他听两句就摆手, 让人出去. 禀的都是些寻常事——朝中谁递了札子、户部的账该怎么拨、某处的兵调动需要他画押. 从前这些事他一天能处置几十桩, 如今听两句就觉得烦. 不是烦这些事, 是烦自己听不动了.
十月的风从窗缝里进来, 凉飕飕的. 他让人把窗关严了, 又嫌闷, 又叫开一条缝. 身边伺候的老仆赵福跟了他三十年, 知道这是老毛病——丞相这辈子什么都要自己拿主意, 连窗户开多大都得亲自定. 赵福把窗推开了一寸, 不多不少, 然后退到角落里去了.
史弥远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一截枝干, 叶子还没有落尽, 黄一片绿一片地挂在那里, 不上不下的. 他忽然想笑. 六十八岁了, 躺在这里, 窗外那棵桂树还是开禧二年他搬进这座宅子时种下的. 那年他刚当上礼部侍郎, 春风得意. 如今二十七年过去了, 桂树长得比屋檐还高, 人倒是缩下去了.
他不常想起开禧年间的事. 不是不愿意想, 是那段日子被后来的事压住了——后来的事太多了, 废立、拜相、经营朝政二十余年, 哪一桩不比开禧年间的事大?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也许是药汤里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人快死的时候脑子会自己往回翻, 他忽然想到了韩侂胄.
开禧三年, 那一年他四十三岁. 在朝中已经有了些根基, 但离”权倾一时”还远着. 韩侂胄才是那个权倾一时的人. 太师、平章军国事、封平原郡王, 北伐的旗号打了出去, 满朝上下唯他马首是瞻.
史弥远当时在想什么?他替自己回忆了一下. 他在想:这个人太大了. 不是说韩侂胄的官大、权大——那些都是明面上的. 史弥远说的”大”是另一种:韩侂胄这个人把自己摆得太大了. 北伐, 收复中原, 靖康之耻, 这些词他说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像真的相信一样. 也许他真的相信. 可信不信有什么用?淮河以北那些城那些地, 靠信就能拿回来吗?兵不够, 粮不够, 将帅里有几个能打的?北伐一开打就是烂仗, 前线败报一封接一封地回来, 韩侂胄不认输, 还要打.
史弥远不想打了. 准确地说, 很多人都不想打了. 杨皇后不想打, 朝中大半的人不想打, 金国那边也释放了和谈的意思. 只有韩侂胄不肯. 他像一头撞了南墙不肯回头的牛, 非要一路撞下去.
宁宗给了密旨. 法子是他想的. 夏震动的手. 玉津园的伏杀, 夜里, 快刀快鞭, 韩侂胄连叫都没叫出来.
杀韩侂胄这件事, 史弥远想了很久该怎么定性——是”奉旨行事”还是”矫诏弄权”, 取决于谁来写这段话. 他自己当然觉得是前者. 宁宗的意思很明白:把韩侂胄除了, 和议才能推进. 至于用什么法子, 那是臣下的事, 天子不便过问.
然后是首级. 这件事他后来不太愿意提. 金国的条件——函首以献. 把韩侂胄的脑袋割下来送过淮河去, 换和议. 这个条件传到朝中的时候, 连支持和议的人都沉默了. 可史弥远没有沉默. 他点了头. 因为他算过:不送首级, 金人不肯签字;不签字, 战事还要拖下去;再拖下去, 国库见底, 军心溃散, 到时候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 是半壁江山. 他送了. 韩侂胄的首级装在匣子里, 派人快马送到金营. 嘉定元年, 和议成. 大宋每年增岁币银绢各五万, 犒军银三百万两, 金国退兵. 史弥远拜相. 这件事他一辈子没有后悔过. 也没有内疚过. 一个政客如果对每一个必要的决定都内疚, 那他什么都做不了. 韩侂胄该死吗?不好说. 但他必须死. 不死, 和议不成;和议不成, 仗要继续打;仗继续打, 死的人比韩侂胄一个要多得多.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不在夜里想韩侂胄, 从来不.
韩家后来是按规矩办的. 韩侂胄的党羽该贬的贬、该流的流, 名单列了几十页. 韩家本家也没有留情——追夺王爵、籍没家产, 子侄辈有官职的一律罢黜, 近亲远窜岭南. 有司呈上来的清单他翻了几页, 该签的签了, 没有多看. 一个权臣倒了, 后面的事就是抄家、流放, 自古以来都是这套, 不需要他亲自盯着.
那之后的十几年是他的好日子. 拜相、独揽朝政、宁宗对他言听计从. 他把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地安进朝廷里——六部、台谏、枢密院, 该换的换, 该提的提. 反对他的人被赶走了:真德秀赶走了, 魏了翁赶走了, 洪咨夔赶走了. 他不恨这些人, 甚至觉得他们说得不全错. 可朝廷里只能有一个声音. 两个声音就会乱, 三个声音就会垮. 一个丞相如果连自己的朝堂都管不住, 那就什么都管不住.
太子赵询是个好孩子. 本分, 不多话, 跟史弥远相处得很好——至少面子上很好. 两个人可以搭着手把朝政往前推, 一个管事, 一个管名分, 各安其位. 史弥远知道太子不一定真心服他, 但那不要紧, 能搭在一起做事就行. 可赵询命薄, 二十八岁就死了.
然后就是赵竑. 赵竑不是赵询. 赵询是水, 赵竑是火.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史弥远不舒服——不是恨, 不是对抗, 是一种……不服. 不服气. 他看史弥远的眼神里有一股子东西, 像是在说:你凭什么?
史弥远凭什么?他凭的是二十年的经营, 凭的是满朝上下都是他的人, 凭的是连皇帝都得看他脸色. 可赵竑不管这些, 赵竑只管自己觉得对不对.
赵竑身边需要安插眼线. 有的已经安了——洒扫的宫女、跑腿的内侍——这些都是老路子了. 但赵竑这个人警惕性比赵询高, 粗笨的眼线容易露馅. 需要一个巧的. 一个能近身的. 赵竑好琴——这事他知道. 送一个善琴的美人过去, 名正言顺. 颜寂是嘉定十五年进的相府. 管事的人把她领进来, 说是从城东一间熟识的铺子里买来的乐伎, 琴弹得好. 史弥远让人叫来弹了一段, 听了两句, 嗯了一声. 琴是好的. 人也好看——不是那种一眼让人挪不开的好看, 是安安静静往那一坐, 看着舒服的那种.
他让管事嬷嬷去笼络她, 给赏赐, 说好话, 交代了”东宫的言行举止, 定期要有人知道”. 颜寂答应了, 点了头, 没有多话. 史弥远没有亲自见她. 一个琴女而已, 管事的人办妥了就行.
颜寂进了东宫之后, 消息按时送回来了. 做得不错. 前几个月送回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太子今日读了什么书, 听了什么曲, 召了哪几个人. 鸡毛蒜皮, 不值一提. 后来消息变了. 先是海南岛的话. 颜寂原样传了回来, 再后来是”新恩”. 再后来是砸乞巧的事——他派人送了一盒精巧的乞巧玩物, 赵竑趁着酒劲把盒子摔了, 碎了一地. 一桩一桩, 摞在一起, 赵竑这个人在史弥远面前就清楚了——不是敌人, 但是个麻烦. 一个不服管教的麻烦. 他坐上那把椅子之后, 第一件事就会冲着史弥远来.
必须换人. 换谁?
赵询死后沂王之位空了, 宁宗命他物色合适的宗室子弟过继. 史弥远把这事交给了幕僚余天锡——明面上就是找个继承沂王的人选, 暗地里的意思余天锡也听得懂:品貌要好, 性子要稳, 将来也许还有别的用处.
余天锡那段日子正好要回乡办事, 顺路留意着. 回来的时候说, 他途经绍兴遇上了一场大雨, 跑进一户人家避雨. 那户人家姓全, 家主是个保长. 家里住着两个少年——赵与莒和赵与芮, 姓赵, 是宗室的远支. 两兄弟举止有度, 读书识礼, 长相也周正. 余天锡觉得兄长赵与莒不错, 可以推荐.
一场大雨. 史弥远后来偶尔想起这件事, 觉得天意弄人——一场雨就改了整盘棋. 如果那天不下雨呢?余天锡不会进全保长的门, 不会遇见赵与莒, 他手里就没有这颗棋子. 可天下了雨, 天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把赵与莒接到临安亲自看了一看. 确实是个本分的孩子——安静, 不多话, 眼神干净, 没有赵竑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好, 就是他了.
嘉定十七年闰八月, 宁宗病重. 一切都加快了. 史弥远和杨皇后已经谈妥了. 赵贵诚——就是赵与莒——已经立为皇子, 赐名昀. 宁宗驾崩的当天夜里, 杨皇后发了遗诏. 赵昀即位. 赵竑被封为济王, 打发到湖州去了.
这件事做得很顺. 史弥远自己也满意. 废立之事, 历来凶险——从古到今, 废了太子另立新君, 有几个不见血的?他不但没见血, 还给了赵竑一个王号、一处藩邸. 说得过去了.
可赵竑活着, 就始终是一根刺.
宝庆元年正月, 湖州出了事.
潘壬、潘甫联合李全旧部, 拥立济王赵竑, 打出了复辟的旗号. 湖州起事. 急报送到临安的时候, 史弥远的幕僚们慌了一阵子. 史弥远没有慌. 他披了件袍子坐在书房里看急报, 看完了放下来, 想了一会儿, 叫人进来安排后面的事. 安排得很从容——该调哪路兵、该知会哪些人、消息怎么放出去, 条条有理. 幕僚们事后回想, 觉得丞相处变不惊, 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其实不是处变不惊. 是不需要惊. 潘壬这个人, 一介布衣, 满腔热血, 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这种人最好用——你不需要告诉他全部的事情, 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让合适的话传到他耳朵里, 让他觉得天下人都盼着济王复辟, 让他觉得自己振臂一呼就会应者云集. 至于那一百来号渔民散兵是怎么凑起来的, 钱从哪儿来的, 消息是怎么递到湖州的——这些事史弥远没有亲自经手, 但经手的人都是他的人.
一场闹剧. 闹的规模刚刚好——大到足以让赵竑穿上黄袍, 小到不可能真正成事.
唯一让他皱了一下眉头的是李全. 潘壬对外号称李全会发兵二十万南下接应. 这当然是吹牛——李全不可能有二十万人, 有也不可能全拉出来. 可潘壬真的派了人去山东联络李全, 这件事史弥远的暗桩是报上来过的.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 李全这个人他了解——反复无常, 有奶便是娘, 今天降宋明天降蒙, 后天看风向再说. 这种人不会为了一个废王把家底子压上来.
果然, 李全没来. 起事很快就平了. 赵竑自己报了信, 自己派兵镇压, 潘壬被抓, 随从四散. 后来史弥远让人查了一下李全那边的情况. 回报说潘壬派去山东的信使根本没到——半路上不知怎么回事, 人不见了. 是路上遇了贼?是自己跑了?还是压根就没出发、潘壬在吹牛?查不清楚. 反正李全那边说压根没收到过什么信, 也不知道湖州在闹事. 等他知道的时候, 已经平了. 史弥远听了, 嗤了一声. 不出所料. 潘壬这种人, 连信使都搞不定, 还想造反. 闹剧一场.
赵竑聪明了一回——自己告密、自己镇压, 撇清干系. 可这有什么用?穿过的黄袍脱不掉. 天下人都看见了:废王身边还有人闹事, 还有人打复辟的旗号. 有这一回就够了.
该了结了. 他叫来余天锡.
“去湖州, “他说, “带壶酒. “
余天锡是个聪明人, 不需要多交代. 余天锡去了. 过了几天回来复命. 事情办妥了. 赵竑饮了酒, 死了. 后来, 他不在夜里想韩侂胄, 也不会在夜里想赵竑, 只不过偶尔会想起那个得力的余天锡, 不知为何会突然就没了.
此后的日子就顺了. 赵昀安安静静地坐在龙椅上. 一个安安分分的傀儡. 史弥远对这个局面很满意. 他挑人挑得准——赵竑坐上去, 这会儿朝堂上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赵昀好. 安静.
可有时候他也会想, 这个年轻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昀从来不发脾气. 不像赵竑那样指着地图骂人, 不像赵竑那样砸东西. 他连眉头都很少皱. 偶尔在朝会上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某地的赋税收了多少, 某处的河堤修了没有——问完了也不追着要答案, 问了就问了. 史弥远的人每次都回报说”官家今日无异常”.
无异常. 这三个字史弥远听了好些年. 听到后来, 他心里反而不太踏实. 一个十九岁被人抬上龙椅的孩子, 坐了好几年了, 没有闹过一次, 没有抱怨过一句. 这正常吗?赵竑是坐了两年就满肚子牢骚, 指天骂地. 赵昀呢?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比什么都说可怕. 可他也只是想想. 赵昀不说话就不说话吧. 只要坐在那里不动, 朝政就还在自己手上. 直到绍定年间, 他开始觉得不太对了. 不是大事——没有任何一桩大事. 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叠在一起. 赵昀开始多看两道折子了, 偶尔在朝会上多问一个问题了, 某次接见大臣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话, 可他从前是不说的.
史弥远老了, 精力不如从前. 有些事他管不过来了, 有些事他懒得管了. 赵昀就在这些缝隙里慢慢地伸手——今天多看一道折子, 明天多见一个人, 后天在朝会上多说一句话. 每一步都很小, 小到史弥远不会动怒. 可步子迈多了, 回头一看, 他已经挪了好远. 史弥远看在眼里, 没有说什么. 他有时候想:也许这样也好. 他不可能活一百岁. 他百年之后, 总得有人接着管. 赵昀如果能管, 那比管不了强.
一个能忍十年的人. 当初他说”这孩子好, 安静”. 如今想来, 安静不是听话的意思.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绍定六年.
身体是从今年开始坏的. 史弥远从前不信命——一个能废立天子的人, 信什么命?可今年春天他夜里咳醒了一次, 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到时候了. 六十八岁, 不算短了. 他在床上躺着, 把一辈子的事像翻账本一样翻了一遍. 四十三岁杀韩侂胄、拜相. 此后二十五年独揽朝政. 立了两个太子, 废了一个, 又立了一个皇帝. 平了北伐的烂摊子, 签了和议, 稳了半壁江山. 弹压异己, 安插亲信, 把朝廷上上下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够了吗?不够. 可也不少了. 这辈子的遗憾不多.
他死了之后, 他安排的那些人能撑多久?三年?五年?一个人花二十五年织出来的网, 他一走, 那些线就松了. 赵昀会翻脸的——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十年了, 赵昀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本身就说明他在忍. 忍到头了, 该他了. 真德秀会被召回来, 魏了翁会被召回来, 洪咨夔会被召回来. 他提拔的那些人, 该贬的贬, 该查的查. 他的谥号也许还保得住, 可他的局保不住. 这是没办法的事. 从来就没有不散的局.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躺在床上想到这里的时候, 心里还是有一点什么——不是不甘心, 是像一口气没有吐完.
赵昀会是个好皇帝吗?他不知道. 他把这个人挑出来、推上去, 可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管不了. 能忍十年的人, 有可能是明君, 也有可能是另一种东西——忍太久的人一旦放开了, 不一定收得住. 不过这也不是他的事了. 他该做的不该做的, 做完了.
暖阁里的光暗了下来. 天阴了, 外面大概要下雨. 赵福进来掌了灯, 一盏油灯搁在小几上, 暖黄色的光晃了晃. 参汤已经彻底凉了. 史弥远闭着眼睛. 他还没有死. 呼吸很浅, 胸口一起一伏, 慢得像更漏. 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 如今合着, 眼皮耷下来, 把那双眼睛衬得愈发深、愈发大, 像是凹进脸里去了. 脸上的皮肤灰黄灰黄的, 松松地耷拉着, 嘴唇干裂了, 有人拿棉布蘸了水给他润了润.
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 那双手干瘦, 像两根枯树枝. 这双手批过无数道折子、签过无数道令, 杀过人——不是亲手杀, 是签字. 可签字和亲手有什么区别?签了字, 人就死了. 韩侂胄死了, 赵竑死了, 还有许多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 门外有人在低声说话. 说的是后事. 丧仪怎么办, 讣告怎么写, 朝中该通知哪些人. 史弥远听不大清了, 也不想听.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风从窗缝里进来, 暖阁没有那么暖了.
史弥远睁了一下眼睛. 眼前模模糊糊的, 光和影搅在一起, 分不清是灯光还是天光. 他看见了什么?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枝干歪歪斜斜的, 像一道裂纹.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是赵福的, 不是太医的, 不是任何一个站在他床前的人的. 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 很远, 远到像是隔了很多年很多年. 那双眼睛没有恨, 没有怕, 只是看着他, 平平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赵竑.
端起酒杯之前的那一眼.
不是看他. 是越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
史弥远想伸手. 不知道要伸向哪里. 手指动了动, 碰到了被子的边缘, 凉的. 他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浅. 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了. 赵福凑过来看了一眼, 眼眶红了, 退了出去. 门外的人进来了一拨, 又退出去了. 灯还亮着.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 又起来了. 隔着窗纸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在风里摇, 叶子沙沙地响. 开禧二年种下的. 二十七年了.
灯花爆了一下, 噼啪一声, 然后暗了.
三日后, 中书省发出讣告. 丞相史弥远薨.
朝野闻之, 有人哭, 有人不哭. 赵昀在福宁殿里坐了很久, 一个人. 那天夜里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史弥远.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